第11章
苏眠攥着准考证走进石厅,刚进门脚就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这是个半露天的地方,顶棚塌了半边,露出来的半边就是灰蓝色的天。
午后的太阳光照进来,落在三行矮桌上,灰尘被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慢悠悠转着圈。
厅里安安静静的,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人提前把指腹按在骨片边缘,提前找手感呢。
苏眠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桌上那块骨片颜色偏暗,边边沿沿都被磨得发亮,看着就像被人翻了好多次。
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又把背上的铁锅解下来放在腿边,接着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大腿不动。
主考官坐在石厅最前面的高台上。
是个老头,六阶骨面,整个骨面都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还会跟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就像一层贴在骨头上的活皮似的。
他一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可整个石厅立马就安静下来了。
“给你们半炷香时间,三十块骨片,写出纹路类型,不准碰骨面。”
苏眠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一下子停住了。
不准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那八道红痕,日光底下淡得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桌面上方三寸的位置,还是掌心朝下,指腹对着那块骨片。
主考官敲了一下桌案,旁边就有人点上了一炷香。
苏眠的目光落到面前这块骨片上。
骨片表面的纹路很浅,看着像被磨过,不过他也没敢碰。他左眼里那根红线自己在眼球底下翻了一下,就像一根被压了好久的线突然松开了似的。
这道纹路的法则流向从入口到出口,一整条完整的路径直接铺在了他的视野里。
是低阶土属性骨纹,结构简单,流向也很稳。
苏眠在答卷上写下第一个答案,笔尖碰到骨片表面,又快又稳。
第二块是木属性。
第三块是复合属性,火和土双层叠加,流向在中间交汇一寸之后又分开了。
**块是高阶风属性,流速比其他骨片都快,通路很短,就像一口气喷出来的。
苏眠用左眼追着那道流向从头走到尾,在末尾收住,记下来全部转折点,然后就落在了答卷上。
从第五块到第八块全都是低阶,他一口气写了四个答案,落笔的时候一点停顿都没有。
写到第九块的时候,旁边有人碰倒了桌角的骨片,碎块弹到苏眠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苏眠的目光被带偏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去捡,接着写自己的答卷。
左眼里的红线重新锁住骨片的法则流向,一路追到了终点。
写完第九块,他开始写第十块。
第十块是一道中阶金属性骨纹,流向偏硬,折角都锋利得很。
苏眠体内的丝线在指腹里转了一圈,没涌出来,就只是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道流向的结构。
然后他就写完了第十个答案。
从第十一块到第十五块,属**替变化,左眼追踪的速度越来越快,手速也跟得上。
写到第十三块的时候他停了一秒,因为这道纹路中间拐弯的地方有一段断层,流向在那儿断开半寸,之后又接上了。
苏眠把那半寸断层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在答卷上标注了“断层”两个字。
写完第十六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主考官的位置。
老头坐在高台上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可那些金色纹路还在他骨面上一明一灭地动着。
苏眠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最后一块骨片上。
第十七块。
这块颜色比其他所有骨片都暗,灰色里面透着一层旧旧的铁色,表面只有一道极浅的磨痕,看着像是被人反复擦过,快磨平了。
苏眠左眼里的红线锁上去的时候,一下子就看到了三道叠在一起的法则流向。
三道啊。
就叠在同一道浅浅的磨痕下面,像是被人故意收进骨头深处藏起来的。
而且每一道流向的收尾方式,都和他师父手札里那半页残图上的纹路走向完全一模一样——弯折的角度、断开的位置、收尾的弧线,半分差都没有。
苏眠的手指还悬在桌面上方三寸,没往下落。
他认出来了。
这道纹路就是师父手札里画过的,收尾处的弧线就是师父最常用的空心骨刻手法。
他不能写。
一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谁了。
苏眠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目光没离开那块骨片,可手也一直没动。
他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握了一下,又换回到右手里。
然后他直接跳过了第十七道,在答卷上留了一个空格。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听见主考官在高台上打了个哈交了白卷。苏眠把答卷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把腿边的铁锅拎起来背在背上,锅沿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起身的时候胳膊蹭到了旁边空桌子的桌角,一块没人拿的骨片从桌面上滑下来,翻了个面掉在地上。
苏眠弯腰去捡,骨片背面朝上翻着,边上有一道特别细的旧刻痕,就跟用手指甲按出来的似的,颜色都已经发暗了。
这道刻痕的走向,和第十七道纹路的收尾完全对上——弯折的角度一模一样,断开的位置也不差分毫。
他把骨片翻回正面放回桌上,手指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骨面的边沿。
体内的丝线一下子涌出来一瞬,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马上又收回去了。
苏眠站直身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厅。
阳光从塌了半边的顶棚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影子从脚底往前伸,铺在门外的碎石地上。
走出考场大门的时候,风从巷口灌了进来。
他拐进巷子走到落脚的地铺门口,骨青正靠在门框边上,脊背挺得直直的,铁锅的带子就攥在她手里。
“过了?”
“过了。”
“你看着可不像是过了的样子。”
苏眠走到门槛边坐下,把铁锅放在脚边,摊开右手,掌心朝上,八道红痕在太阳底下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道纹路我没答,那是我师父手札里记的东西,不能写。”
骨青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门槛边。
苏眠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水凉丝丝的,贴着嘴唇特别舒服。
他把碗放回门槛上,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面,碎光一晃一晃的。
明天就要进行第二轮考核了。
就在苏眠坐在门槛上端碗喝水的时候,三份探报已经同时从骨林方向发出去了。
送报的人换了三匹马,三匹马都在拼命往前跑。
陆衔碑的浮骨在案桌边沿停了半圈,他的手指按在探报上停了两秒,开口说:“查他的底细。”
玄九婴把怀里那块深色碎骨举起来对着光看,嘴角勾了一下,慢悠悠说:“都二十年了啊。”
姜陌把探报叠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出侧厅,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声音轻得很,就像骨片卡进卡槽里的动静。
三路追兵同时动身出发了。
苏眠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底扣在膝盖上。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