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
前面那个人摸完骨测石走进去,就该下一个了。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骨粉和干灰的味道,吹到脸上就像细砂纸刮过一样,沙沙的。
苏眠排在骨青身后,小锁站在他腿边,小手紧紧攥着他裤腰侧边的布料不敢撒手。
苏眠的右腿还微微肿着,但他还是直直站着,没弯一下腰。
骨青走到了骨测石跟前。
她抬起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没一会儿,石面就从灰白色变成了青色,光亮从石头内部匀匀透出来,边缘清清楚楚的,亮度也一直很稳定。
卫兵瞟了一眼骨测石上的青光,又扫了一眼骨青的脸,直接挥了挥手:
“过。”
骨青把手收回来,走过去之后就站在城门内侧,转过头等着苏眠。
苏眠往前迈了一步。
小锁松开攥着他裤腰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乖乖站到骨青脚边。苏眠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贴在了骨测石的石面上。
石头凉冰冰的,表面光滑得就像**过的骨头,摸着和他之前摸过的任何一块白骨都不一样。
他把手掌按平,就站在那儿等着。
结果石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是原来那副灰白色,安安静静的,颜色亮度和他碰上去之前一模一样。
没亮起来。
半点儿变化都没有。
卫兵低头看了一眼骨测石,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苏眠的脸。
他的目光从苏眠脸上滑到苏眠的手上,又滑回脸上,开口说了句话:
“无骨者进城要交三倍税,而且不许进到学院周边三里范围内。”
苏眠把手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那七道红痕**光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藏回皮肉底下,又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师父留下的那点铜钱,倒出来捧在手里数了数。
这三倍税刚好花掉最后一枚铜钱,一个子儿都没剩下。
他把钱递过去,卫兵接过铜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扔进旁边的铁箱里,铁箱底部传出一声闷闷的响。
苏眠迈开步子跨过城门。
脚踩进城门内侧的时候才发现,这儿铺的骨板和城墙外的不一样,颜色更深,纹路也更密。他总算是实实在在站进天骨城里了。
街上人挤人,满街都是人。
每个人脸上都有骨面,骨面泛着光,光还分不同颜色:暖白的、青的、暗红的、浅金色的,不同颜色就对应不同等级。
店铺门面上都挂着骨板做的招牌,旁边还摆着骨纹图谱。
有人在街边用骨片换东西,有人蹲在地上,拿着刻刀往自己胳膊上描新纹路。
整个天骨城说穿了就像一座把骨头当钱花的城市,每种骨面的光泽就代表着不同的价值。
小锁从后面跑过来,攥住了苏眠的衣角。
骨青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侧过头看着他:
“三倍税?”
“交完了。”
“还剩多少钱?”
“一分都没了。”
骨青没再问。
她扫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骨面光泽不一样的人,又看了一眼苏眠空荡荡的袖口,就把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苏眠接着往前走。
穿过主街,躲开迎面涌过来的人流,拐过一个转角。
他在告示栏跟前停住了脚。
这告示栏也是骨板做的,表面嵌着好几块新鲜的骨片告示,其中一块写着骨林学院的特招通知,标了十个名额,还说不限骨阶。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久到旁边过路的人都换了两拨。
骨青走过来,站到了他旁边:
“你想进去?”
“那扇门的相关记录,说不定就藏在里面。”
“可你是无骨者啊。”
“他们本来就不收无骨者。”
苏眠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服,他摸到了那些埋在皮肤底下的碎骨片。
它们安安静静伏在皮肤下面,体温比周围的皮肉要高一点,就像十三颗嵌在肉里的暖石头。
“只要让他们看见我有骨就行了。”
当天晚上,苏眠闭上眼睛内视。
他把体内的丝线沉下去,顺着血脉的走向往右手腕那边走。
十三块碎骨散在不同的位置,他从中挑了一块最小的——小到也就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偏浅,法则气息也是最淡的那一块。
丝线裹住这块碎骨,一点点把它从胸口的位置顺着血脉往上推,推过肘关节,推过前臂,最后推到了右手腕骨的表面。
碎骨从皮下顶出来,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圆乎乎的,表皮一点破口都没有,看着就跟刚觉醒的低阶异骨一模一样。
苏眠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这个新鼓出来的包。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小包纹丝不动,牢牢定在那儿。
骨青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小锁坐在门槛上,瞅瞅苏眠的手腕,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怀里那块新木牌。
第二天天一亮,苏眠就站在了骨林学院报名处的门口。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全都是有骨面的,苏眠站在最后面,右手袖子撸到手腕以上,那鼓起的骨包就露在了晨光里。
终于排到他了。
考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块五阶骨面,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骨指环。
他抬头扫了苏眠一眼,接着捏住苏眠右手腕上那个鼓包摸了摸。
“刚觉醒不久的低阶异骨,底子是有的,不过现在还很弱。”
考官在名册上写了一笔,抬眼又看了苏眠一眼:“叫什么名字?”
苏眠愣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自己想过一个正式的名字。
师父十六年里一直叫他土豆丝,对外他也从来没用过正经名字介绍过自己。
“苏眠。”
考官把名字记在名册上,接着把一张薄薄的骨片推过了桌子。
“这是准考证,后天第一轮考核。”
苏眠接过准考证。
这骨片薄得跟纸一样,边缘切得整整齐齐,角上还钻了个小孔,穿了根细麻绳。
他把准考证握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汗浸在骨片表面,留下一道湿印子。他攥紧骨片,靠衣服把汗都吸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报名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上,蒸起来一股带着点腥味的骨尘味儿。
骨青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等他,小锁蹲在她脚边,正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画什么呢。
“苏眠?”骨青开口问,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是把这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苏眠点了点头,手还紧紧攥着那张骨片准考证,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临时刚想的。”
“哪是临时啊。”
小锁忽然抬起头,手里的枯枝“咔哒”一声折了,“你师父缝名字的时候,针脚落的就是‘苏’字头、‘眠’字底,我亲眼见过木牌背面的线迹。”
苏眠没说话。
风从回廊吹过来,吹得他袖口轻轻晃,露出手腕上那个小小的骨包——圆滚滚的,安安静静的,就像一颗埋进肉里的种子,还没破壳呢。
骨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攥得紧紧的拳头上:“后天考什么?”
“我也不知道。”
苏眠松开手,骨片上的湿痕已经淡了,就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过第一轮考核,肯定要验骨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他们得确认清楚,这块骨头是不是真的长在我身上。”
小锁站起来,把折断的枯枝塞进怀里,仰着头看他:“那你怕不怕啊?”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鼓包,又想起了指腹上那七道红痕——它们最近越来越烫了,尤其是靠近骨林学院这一片地方之后,烫得更明显。
“不怕。”
他说,“我怕的是……这块骨头根本不该长在这儿。”
三个人安安静静走出了报名处的院门。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骨林深处传出来一声长长的鸣响,听着就像有什么巨兽在地下翻身。
苏眠把准考证系在脖子上,麻绳垂下来贴着那块旧木牌,两个东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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