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眠把碗底剩下的水滴甩干净,把碗扣在门槛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太阳又往西落了一截。
巷口外面那条主街的光线从灰白慢慢变成了淡黄,被屋檐切得一块一块,都是斜的。
铁锅挂在背上,锅沿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走。”
骨青也没问要去哪。
她把包袱甩上肩膀,从门槛边拿起那只碗放回灶台上。
小锁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新木牌,**子的绳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三个人出了巷子,拐上主街,朝着镇外的方向走。
这个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从头到尾走完连半炷香都用不了。
街道两边全是矮房子,泥墙灰瓦,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瓦缝里还长着干枯的草。
镇上也就只有一家客栈,门口摆着两张旧桌子,桌腿都磨亮了,桌面上还有油渍浸出来的深色印子。
街上行人不多。
有的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有的人坐在门槛上靠着墙歇着。
苏眠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骨青走在侧边,脊背挺得直,目光从街左边扫到街右边。
小锁走在中间,攥着骨青的衣角。
还是骨青先看见了客栈门口那排黑甲。
她脚步没停,不过步子缩小了半寸。
那排黑甲一共四个人,站成半个圈,把客栈门口堵了大半。
每个人都穿着铁灰色的骨甲,腰侧挂着骨制令牌,手都搭在腰间的兵器上。
他们也不说话,也不巡逻,就那么站着,活像四根钉在地上的大铁钉。
骨青没出声。
她伸手拉住苏眠的手腕,转身就往刚来的方向走。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抓苏眠手腕的手攥得特别紧。
刚走了三步。
“那边那两个,站住。”
骨青立马停住了。
她没回头,可攥着苏眠的手松了一点。
苏眠侧过头往客栈那边看了一眼。
说话的人从黑甲的队伍里往前走了一步,就是四个里面站得最靠前的那个。
他的手已经离开兵器了,可目光就死死锁着他们这边。
苏眠把背上的铁锅解下来,扣在胸前。
这时候,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口走出来一个人。
穿的黑长袍,袖子特别宽,没束腰,袍子下摆垂到离脚踝还有两寸的地方。
他的右手臂从袖口里露出来,一点遮挡都没有——从肘关节到手腕,一百块浮骨就悬在小臂周围。
那些骨头大小不一,最小的也就指甲盖那么大,最大的有拇指那么长,排成螺旋形,每一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转,间距分得匀匀的,没有一块跑偏。
太阳底下这些浮骨泛着一层油润的白光,看着特别显眼。
那人从二楼走下来,从门口走到街面上,一共没用十步。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不飘也不拖泥带水。
等他站到街面上,一整条主街已经空了半条。
身上带骨的都往街两边缩了缩,没有骨的直接蹲下来了。没人跑,也没人喊,静得吓人。
陆衔碑站在离苏眠三步远的地方。
他比苏眠高半个头,低头看苏眠的时候眼皮半垂着,先看脸,然后目光往下滑,落到苏眠的右手上。
苏眠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上那八道红痕在太阳底下特别淡,淡得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陆衔碑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
“一个无骨的少年。”
“打碎了三阶神通者的骨。”
“还在骨林给另一个三阶缝了旧伤。”
苏眠没接话。
铁锅扣在胸前,锅沿贴着他的肋骨,铁的凉劲儿透过布料透进来,凉丝丝的。
“这不符合规矩。”
陆衔碑抬了一下右手,他抬手的时候,那些浮骨散开了一瞬,跟着又合上了。
“带走。”
骨青往前迈了一步。
她脊背那儿亮了,青鸾翅的光从骨面底下透出来,隔着衣服渗出来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她没把翅膀展开,可就这层光,已经够让街两边蹲着的人往后退两步了。
她的腿站得稳稳的,脚掌踏踏实实踩在地上。
苏眠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前,按在骨青的肩膀上,手指搭在她肩头的衣服上,也没用力,就是轻轻拦了一下。
“别动。”
“我来处理。”
骨青身上的光没灭,可脚也没再往前迈。
就站在那儿,目光越过苏眠的肩膀盯着对面。
苏眠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离陆衔碑两步远的地方,铁锅的锅沿碰到了陆衔碑袍子的下摆,就停住了。
他的右手没放下来,就垂在身侧。
“你带不走我。”
陆衔碑看着他,那些浮骨还在转,速度既没变快也没变慢。
“你试过了?”
“没试过。”
“那你凭什么说我带不走。”
苏眠把右手抬起来,指腹朝上,对着太阳。那八道红痕在日光下终于看清楚了,就是八道浅红色细线嵌在皮肤下面,整整齐齐排成一行。
“你从哪儿来啊?”
“从考场过来的。”
“什么考场?”
“骨林学院的特招考场。”
陆衔碑的浮骨一下子停住了。
“你还进骨林学院了?”
“第一轮刚考完。”
陆衔碑盯着苏眠的脸看了大概五秒。
之后他的浮骨又转了起来,不过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就像某个齿轮卡了一下之后又松开了似的。
街面上本来没风,可他黑袍的下摆自己动了一下。他往骨青那边扫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当初缝周烈那道旧伤,一共用了多少针?”
“三针。”
“你怎么知道他那旧伤不严重?”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断口都磨光滑了,肯定是十年以上的旧伤。接缝那儿有两处错位,不算太严重。”
陆衔碑的浮骨又停住了。
这次停了一秒才重新转起来。
他把右手放下来,浮骨收了起来,贴着小臂外侧排成一列。
街面上那四个黑甲人同时把紧绷的站姿松了一点。
“你跟我走一趟吧。”
“不用出镇,就在客栈后院。有一块骨面碎了,你帮我看看。”
苏眠看着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要把我带走吗?”
“现在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啊?”
“你回答了我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答对了。”
陆衔碑转身往客栈里走,走了三步,侧过头,没把整个身子转过来。
“过来看看再说吧。”
他走进客栈门洞,黑袍下摆扫过了门槛。
浮骨在门洞的阴影里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四个黑甲人收起了原来的站位,退到客栈大门两边站着。
骨青走到苏眠身边,把青鸾翅的光收了,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你去不去?”
苏眠把铁锅的带子又重新拉紧了一点。
“去。”
他跟着陆衔碑走进了客栈门洞。
骨青就站在客栈门口,脊背靠着一边的墙。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洞里面。小锁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门洞里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苏眠走进去之后,门洞里面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收了进去,暗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门洞里面是一段走廊。
不长,走三步就到头了。
走廊尽头就是后院。
后院比前面的铺面小,摆着一张石桌,三把矮凳,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柴火。
陆衔碑在石桌对面坐下,浮骨垂在桌沿外面。
桌上放着一块骨片。
也就巴掌大小,颜色是灰白色的,边边沿沿都挺整齐。
骨片正面有三道裂缝,最粗那道从左上角斜着切到右下角,另外两道在中间分叉出去了。
裂缝的边边沿沿都发暗,有一股淡淡的墨色从骨头里面渗出来,在裂缝两边各晕开一片。
陆衔碑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浮骨垂着。
“看完了?”
苏眠弯下腰,看了一眼骨片的侧面。
墨色已经渗到厚度三分之二的地方了。
“这是被墨纹功法打的。”
“没错。”
“裂缝还在往深处走呢。”
“没错。”
陆衔碑的浮骨在桌沿外侧停了一下,没转动。
“这个你还能缝吗?”
苏眠把胸前背的铁锅解下来,放在柴堆上。
“能缝,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你得告诉我,这是谁打的。”
陆衔碑沉默了一下,手臂上的浮骨重新排成了螺旋形。
“是刻骨门的人干的。”
“探子身上带着这块骨片,被打碎了一半,人跑了。”
“这块骨片原本是哪儿来的?”
“刻骨门的旧库房。”
苏眠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墨色都浸透三分之二了,再过个三四天,整块骨片就全黑了。
他弯下腰,手指并拢,把指腹放在那道最粗裂缝的上端。
丝线一下子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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