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妃在灯光下脸色越发苦涩,这份愁苦从眉头蔓延到嘴角,像浸透苦胆汁的布料铺满整张脸庞。她没有继续说话,可李承云清晰看见她眼底温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凉的怨怼。
那天夜里,母亲最后告知他,弘国公府在关键时刻,会成为他的后盾。说这话时神情郑重,如同立下誓言,攥着手帕的力道几乎要撕碎布料,末了又反复叮嘱,凡事三思而后行。
李承云轻轻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助力,心里却十分清楚,国公府能提供的帮助,上限也就仅此而已。
后来母亲询问,既然打定主意争夺储位,有什么周密计划。
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任何特殊谋划,一切照旧行事。
宜贵妃脸上满是震惊,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过了许久才平复情绪:一切照旧?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
此刻坐在学堂,耳边是窗外断断续续的读书声,搭配风吹树叶的沙沙动静,李承云愈发确定自己的想法。所谓谋划布局,有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按兵不动,静静等候对手主动暴露破绽。
他闭上双眼,重新把脸埋进臂弯休息。
身旁年长皇子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刻意说给另一人听:“整日就知道趴在桌上睡觉,不知道装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另一名皇子没有搭腔。
但李承云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藏在袖口阴影里的嘴角,勾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教书老先生向来铁面无私,他和另外两位皇子挨过的戒尺,加起来少说有上百次。唯独老三,上课吵闹也罢,趴着打瞌睡也好,老先生不仅不会责罚,反倒会轻手轻脚上前帮他拢好衣襟。
这话一出,太子李承钱脸色愈发阴沉。
“太子殿下,您没必要和他计较。”李承择慢悠悠开口接话,“这小子是老先生最看重的学生,咱们谁都比不过。论这份过人天赋,天底下很难找出第二个。”
老先生一开始也并非这般纵容。老三刚入学那段时间,没少把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这少年聪慧过人,先生布置的功课全部完美完成,还能提前吃透没讲到的典籍内容。最让老先生引以为傲的是,老三研读古籍总能提出新颖独到的见解,一老一少课堂上经常争辩到面红耳赤。时间久了,老先生直接把他当成忘年之交,索性放任他随心所欲。毕竟收下这样天赋出众的弟子,对外说出去也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自古天才本就该拥有特殊优待。
“二哥您再这么夸赞,我可要飘上天了。”
李承择伸手狠狠揉乱他的头发,借机发泄心底的不满:“二哥手里新弄到不少新奇玩意儿,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看看?”
“不了二哥,我还有私事需要处理。”李承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着学堂大门跑去,“太子哥哥、二哥,明天再见!”
“这孩子年纪不大,哪来这么多私事要忙活?”李承钱小声嘀咕,眼底满是怀疑。
李承择微微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开口:“说不定是哪家姑娘又给他捎来书信。太子殿下,有些闲事不必管得太宽。”
“本宫只是以兄长身份关心弟弟,二哥这番话未免太过针对。”李承钱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臣弟一时口无遮拦,还请太子殿下恕罪。”李承择恭恭敬敬弯腰行礼,随即扬起嘴角,“这下殿下满意了?”
“哼!”
李承钱猛地甩开衣袖,转身径直离开。李承择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范家练武房内,笔墨香气混合少年掌心汗水。范咸手中毛笔用力过猛,笔杆直接从指节折断,木刺扎进虎口,他却毫无痛感,目光死死盯着自家妹妹泛红的脸颊。那抹**,像烧红的铁签,一下下扎进他心口。
“运哥哥怎么能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范弱弱嗓音轻柔,像羽毛轻轻拂过水面,可每一个字,都清晰钻进范咸耳朵。
几天前京城送来书信,妹妹就是这副模样,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范咸还记得当时打趣她,是不是捡到银子发财,她只是红着脸摇头,把信件藏进衣袖快步跑开。
此刻少女坐在廊下藤椅上,脚尖轻轻轻点青石板地面,裙摆随着小动作微微晃动。夕阳斜斜洒落,把她鬓边碎发染成金色,她又一次展开信纸,指尖逐字轻轻**,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细细品味甜蜜字句。
范咸伸手去拿新毛笔,指尖碰到笔筒,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仅仅几行文字,那个叫李承云的皇子,就勾走了妹妹全部心思?从小到大,妹妹摔倒,是他背着她回房;妹妹高烧卧床,是他整夜守在床边照料;她第一次学着写字,临摹的也是他的姓氏。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哥,你看信里写的海棠花,运哥哥说他院子里也种了一株。”范弱弱忽然抬头,高高举起信纸,双眼亮得如同两颗星辰,“他说等到花期,会让人摘一朵开得最大的海棠送过来给我。”
范咸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株海棠是过世母亲亲手栽种,从前有关海棠花开的所有小事,妹妹只会第一时间分享给他。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枯燥,像踩碎干枯落叶发出的声响。
范弱弱完全没察觉兄长情绪不对劲,依旧沉浸在书信甜言蜜语里:“他还说一日不见如同分开三年,感觉好久没能见面……哥,你说他是不是专门哄我开心?”
范咸转身看向墙角兵器架,黑铁长枪静静摆放,枪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伸手握住枪杆,粗糙纹路摩擦掌心木刺,刺痛感让他躁动的呼吸稍稍平稳。
窗外传来飞鸟归巢的喧闹声响,范弱弱还在不停念叨书信内容,语气里藏不住满心欢喜。
范咸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起去年冬日,妹妹在雪地摔倒,膝盖磕破流血。他背着她回房间路上,少女趴在耳边小声说,以后出嫁,也要让哥哥背着上花轿。当时他还笑她年纪小不知羞,随意调侃几句。
现在他彻底明白。
不是妹妹不懂害羞,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他睁开双眼,视线再次落回那封信纸。纸张被妹妹反复折叠展开,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她视若珍宝的信件,在范咸眼中,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哥。”范弱弱突然开口,起身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练字太累了?”
少女走近,身上淡淡的茉莉熏香飘过来,这是她常年使用的香膏味道。范咸望着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清澈眼眸里,倒映的再也不是自己。
“我不累。”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想去摸她的头顶,手抬到半空,又默默放了下去。
范弱弱歪着脑袋打量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范咸当场愣住。
“你只要心里不舒服,眉头就会皱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兄长额头,“放心啦,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
说完她蹦蹦跳跳回到藤椅旁,继续翻看那封书信。
范咸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少女背影。
最好的哥哥。
攥紧的手掌里,木刺又往皮肉深处扎了一截。
天色彻底暗下来,廊下灯笼依次点亮,范弱弱终于小心收好信纸,仔细折叠塞进信封,再把信封藏进贴身衣襟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要前去给父亲请安,提着裙摆小跑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范咸才松开紧握的手掌,低头看着掌心渗出的细小血珠。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支全新毛笔蘸满墨汁,在白纸写下三个字:李承云。
墨迹还没干透,他抬手直接抹开字迹,黑色墨渍晕开一**。
城外一名男子笑起来脸上堆满褶皱,模样像乡下晒稻谷的老农,可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杀伐气息。
高大壮汉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开夸张弧度,露出一口惨白牙齿,朝着身后士兵挥手发号施令。
“所有人听我安排——”
“子龙带领三千白马轻骑,从左侧道路迂回包抄敌军。”
“罗成率领三千大雪铁骑,从右侧穿插切断对方退路。”
“剩余人马全部跟随我,正面直冲敌军中军。”
“主公想要的地盘就在眼前,这场战事绝对不能落败。”
话音落下,整片大地仿佛都跟着震动。
“冲杀!”
“冲杀!”
“冲杀!”
无数呐喊声层层叠加,像厚重墙体迎面砸来。黑色铠甲汇聚成奔腾洪流,顺着地平线不断蔓延,声势比蝗虫过境还要恐怖。
短短片刻功夫,西胡都城城墙之下,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整片土地通红。
数日之后,南庆朝堂气氛压抑到极致,如同寒冰封冻。
“啪嚓!”
庆皇把手中边境奏折狠狠摔在大殿中央,纸张弹跳两下,平铺在金砖地面。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衣袖带起一阵劲风。
“谁来给朕解释,这支大军究竟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
“西胡已经被彻底攻占,你们现在才把消息折子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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