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候公公嘴角微微抽搐,垂下眼皮叹气作答:“这是陛下独自敲定的主意,奴婢不敢随意揣测圣意。”
她心底疑虑越发浓重,但没有继续追问,只能目送一众太监提着拂尘有序离开宫殿。
贴身侍女秋月快步走上前,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娘娘大喜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贵妃这个身份,在后宫重量十足。除了中宫厚后之外,就只有二皇子生母淑贵飞占据这个位置,如今自家主子也跻身贵妃行列,秋月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不少。
宜贵妃没有顺着她的话开心,目光望向殿门外:“清儿现在在哪?”
秋月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三殿下今早前去给陛下请安,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往回走了。”
“等他一回来,立刻让他来我这里。”话语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强硬。
秋月应声退下,转身走出殿门,脚步比来时急促许多。
宜贵妃转身向内殿走去,衣摆扫过门槛,扬起一层细微尘土。
秋月站在原地,望着主子渐渐走远的背影,手指不自觉紧紧绞住袖口布料。她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明明是升官晋位的大喜事,自家娘娘脸上怎么看不到一丝开心纹路?
庭院间吹过微凉晚风,凉意钻进衣领。秋月缩了缩脖子,脚下青石板被午后太阳晒得温热,可这份暖意半点渗不进心底。她侧头看向廊柱旁,一只黑猫蹲在地上慢悠悠**前爪,琥珀色瞳孔半眯,仿佛完全不在意方才发生的晋升大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太监端着漆面托盘转过月亮门洞,盘中瓷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响声。秋月深吸一口气,胸口闷胀的压抑感依旧无法消散。她想起上个月隔壁院落芳容晋升才人,当时那姑娘开心到摔了一跤都浑然不觉,爬起来立刻回房翻压箱底的石榴红长裙,满心欢喜。
反观自家娘娘,完全是两种状态。
秋月视线定格在宜贵妃消失的拐角,长廊空空荡荡,阳光斜铺在青砖地面,把石板照得发白。她微微歪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叹出一口气。
屋内传来茶杯挪动的细微声响,秋月回过神整理好衣襟,快步走入大殿。跨过门槛时顺手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余光瞥见方才那只黑猫已经跳上墙头,尾巴轻轻一甩,转眼消失在墙外树荫深处。
她掀开厚重帘子走进内殿,屋内光线因为帘幕低垂暗沉几分,屏风后方传来清冷柔和的嗓音,像冬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孩儿拜见母妃。”
李承云刚踏入宫殿门槛,秋月已经在廊下等候,裙摆沾着夜间露水。侍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少年脚步短暂停顿,随即转身走向西侧偏殿。
宜贵妃倚靠在床榻边缘,指尖捏着一方丝质手帕。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温柔笑意,反倒抬手示意身旁空位,语气听不出喜怒:“坐下聊聊。”
李承云咧嘴一笑,毫无拘束坐到她身边,靴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今早去见你父皇,你们二人都聊了哪些内容?”宜贵妃不绕弯子,目光直直落在少年脸上。
“没聊什么特别话题,父皇问我未来有什么打算,我直接告诉他,我想坐那把龙椅。”少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说御膳房新做了一道小菜。
宜贵妃眉峰猛地一跳,攥着手帕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肩膀控制不住细微颤抖。她难得失态,压低嗓音却带着尖锐尾音:“你简直疯了!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你知不知道,单单这几句话,不光是你,身边所有伺候你的下人,全都要跟着丢掉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起伏语调:“清儿,那个位置千万不能碰,连念想都别有。母妃只盼你平平安安长大成年,分到一块封地当个闲散王爷,离朝堂储位争斗越远越好。一旦卷入夺嫡风波,没有人能保证你的性命安稳。”
后半段话语,她嗓音带上明显颤音。今日突然接到晋升圣旨,她心里隐隐猜到缘由,这是帝王递来的警告。陛下明着告诉她,贵妃已经是她的上限,再往上的位置,她想都别想。一想到庆皇这些年处置对手的狠辣手段,宜贵妃后背瞬间窜起刺骨寒意,如同冰锥抵住后颈。
李承云没有躲闪视线,也没有低头认错,抬眼直视母亲双眼,脸上嬉皮笑脸彻底收敛干净:“母妃,如果我主动放弃争夺,才是真的活不长久。”
他停顿片刻补充一句:“二皇兄当年的下场,您应该还记得清清楚楚。”
宜贵妃喉咙一紧,嘴唇反复开合,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咽喉。她盯着眼前尚且稚嫩的脸庞,许久才挤出一句疑问:“为什么……你今年才八岁,难道连这么小的孩子,他都不能放过?”
“生于皇家之人,从落地那一刻起,就再也没办法随心所欲。”李承云嘴角扯出一抹冷淡弧度,“换作其他君主,皇子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可母妃别忘了,父皇当年是怎么拿到皇位的?”
宜贵妃呼吸骤然停滞。
“如果我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父皇每晚都会心存不安。”少年话音轻柔,却在密闭房间里回荡出沉闷回音。
宜贵妃陷入长久沉默,垂下眼帘,手中手帕被揉成一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
当年那位帝王,起初也只是无人看重的闲散王爷。原本最***争夺储位的两位兄长接连离奇暴毙,江山才落到他手里。表面看着是天降好运,背后暗藏多少算计,没人能真正说清。
倘若清儿真摆出无欲无求的姿态,只会让庆皇认定他心机深沉,私下暗中筹谋。到那时候,少年的处境,会比光明正大争夺权力凶险百倍。
宜贵妃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打量李承云。直到今天,她才算真正看清自家儿子深不见底的城府。
这孩子,心性完全不像八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皇家学堂外,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层层叠加,却盖不住课桌上传来细微的呼噜声。
李承云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皮耷拉着彻底合上,呼吸均匀绵长,嘴角挂着一缕透明口水,在午后阳光里反光。他趴在桌面的姿势歪歪扭扭,后颈皮肤被窗缝灌入的冷风一吹发凉,可他半点没有察觉。
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两名少年扯着嗓子诵读典籍,一人嗓音粗粝,如同砂石摩擦铁器,另一人声调尖锐,像指甲刮擦白瓷。两人交替朗读,刻意比拼谁的音量更大,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中间趴着睡觉的李承云,眼底藏着藏不住的不耐烦。
讲台前白发老先生合上书卷,平放放在膝盖上,双眼半睁半闭,视线从书页边缘漏出来,在李承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诵读声骤然中断。
老先生站起身,朝着面前三名皇子拱手行礼,动作不急不缓,衣袖垂落的弧度处处恪守规矩:“今日课业到此结束,所有人下课。”
另外两名少年立刻挺直脊背起身回礼,姿态端正标准,恭送的喊声刻意拔高,一个比一个响亮。
老先生轻轻点头,转身之前,目光又一次扫过熟睡的李承云。那道趴在桌上的身影纹丝不动,呼吸节奏丝毫没变,像一块被阳光晒软的蜡像。
“二位殿下记得叫醒三殿下,别让他趴在桌上受凉。”
话音落下,白发老者迈步走出学堂,脚步声在门槛处短暂停顿,随后彻底消失在外边长廊。
两名少年原地站定,等老先生背影彻底看不见,才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后,脸上藏着的不耐直接显露出来。
年纪稍长的皇子迈步走向李承云,抬手毫不客气,“啪”一声拍在少年后脑勺。
“老三,别装睡糊弄人!”语气带着明显火气,像是训斥不听话的下人,“教书先生早就走了!”
李承云从手臂间抬起脑袋,眼皮微微掀开,毫无顾忌打了个超大哈欠,嘴巴张开能塞进一颗鸡蛋,连喉结都跟着上下滚动。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擦掉眼角渗出的水光,说话语气懒洋洋敷衍。
“走了就走了呗,多大一点小事。”
敷衍的态度,像在驱赶挡路的流浪猫狗。
年长皇子脸色瞬间僵硬,牙齿紧紧咬合片刻,手指弯曲攥拳,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另一名少年站在原地,盯着李承云观察许久,眼底情绪几番变化,最后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随便你。”
李承云没有接话,重新把胳膊搭在桌面,下巴枕在手臂上,视线望向窗外院墙攀爬的藤蔓。绿色叶片被风吹得来回翻转,露出背面灰白绒毛。
他脑海里思索着别的事情。
前几天深夜,母妃把他叫到西侧偏殿谈心,宫灯把她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块。母亲手指死死攥着手帕,指尖发白,说话刻意压低音量,生怕话语顺着墙壁缝隙传出去。
她当时问他,如果真的成功夺得皇位,之后打算如何。
李承云没等对方说完就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仿佛背诵早已熟记的课文:根本不可能争到。不管是自己,还是二皇兄,都只是父皇留给太子的两块磨刀石料。石头再坚硬,也没办法折断握刀的那只手掌。只要父皇还在世,皇位就轮不到旁人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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