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暮暮今天的路线比昨天更深入丛林。
苍牙一早就出去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庞大的虎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白暮暮猜他是去找锅了,虽然他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去跟人借锅,画面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但她选择相信他。毕竟一只被关了七年的虎兽愿意主动开口说“锅,我去找”,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了。
她把木屋里的事情安顿好——给三个伤员换了药,又叮嘱墨宸守好门,就背上一个藤编的简陋背篓,独自钻进了丛林。
今天的任务是找沧澜缺的那两味辅药。一味是寒髓草,长在背阴的山涧石壁上,性寒,能中和解毒花的热毒;另一味是赤须根,通常寄生在百年老树的根部,活血通络,能把药效导入眼周的经脉。这两味药都不算稀有,但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一个要阴湿一个要古木,她得往丛林深处走很远。
白暮暮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沿着溪流往上游溯源,在一片瀑布后方的湿滑石壁上找到了寒髓草。她攀着石头爬上去采了满满一把,裤腿和袖子全湿透了,手臂上多了一道被石棱划破的口子,但她心情很好——寒髓草的品相比她预计的还要好,叶片肥厚,汁液饱满,药效应该很强。
她把草药用叶子包好塞进背篓,继续往古木密集的区域走。运气不错,在一片长满了苔藓的原始林地里,她找到了三株寄生了赤须根的老树。赤须根是暗红色的须状寄生根,缠绕在宿主树的根茎上,需要用石刀小心剥离,否则断了须根汁液流失,药效就大打折扣。白暮暮蹲在地上挖了快半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受伤的右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终于完整地挖出了两根品相极好的赤须根。
两味辅药到手,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沧澜的眼睛有救了。
她把赤须根仔细包好放进背篓,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人——女人的笑声,尖细而张扬,穿透力极强,在这片安静的原始林地里格外刺耳。
白暮暮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整个部落能笑成这个动静的,只有林娇娇。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绕路离开。但面前只有一条窄路,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要绕就得往回走一大圈,而那条路正好要经过笑声传来的方向。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贴着灌木丛悄无声息地蹭过去,能躲就躲。
走了一小段,树丛缝隙里透出来的画面让她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林娇娇带着她的五个兽夫,堵住了一个年轻的雌性。那雌性白暮暮有印象,昨天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里她见过这张脸,好像叫阿萝,性格软绵绵的,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阿萝身后护着一个兽夫,那是个长相极其英俊的豹族兽人,身形修长矫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白暮暮一看就知道阿萝为什么被盯上了。
林娇娇正捏着那个豹族兽人的下巴,左右端详,眼神像是在挑一块肉。“这个不错,”她对身后的五个兽夫招了招手,“我要了。”
阿萝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娇娇姐,我求你了,我就他一个兽夫,他对我真的很好——”
“关我什么事?”林娇娇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比冬天的溪水还冷,“我看上他了,就是他的福气。你一个连兽纹都没觉醒的废物雌性,也配占着这么好看的兽夫?”
她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的五个兽夫、阿萝、还有躲在灌木丛后面的白暮暮——直接揽过那个豹族兽人的脖子,吻了上去。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吻。带着宣告**的味道,缓慢而张扬。那个豹族兽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写着屈辱和挣扎,但林娇娇的五个兽夫同时释放了威压,五道强大的异能气息碾压过来,压得他动弹不得。阿萝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林娇娇松开那个豹族兽人,舔了舔嘴唇,对阿萝笑了一下:“味道不错,归我了。”
白暮暮在灌木丛后面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胃抽搐了一下。
她很想冲出去说点什么,但她的理智死死按住了她的脚。林娇娇身后站着五个满状态的最强兽夫,而她白暮暮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她现在冲出去,下场就是被人像昨天那样踹翻在地上,然后把好不容易采到的草药全部踩烂。
她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屏着呼吸,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缩回了身体,脚步又轻又快地往另一个方向绕行。
走出去老远之后,阿萝的哭声还在林间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白暮暮攥紧了背篓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资格当英雄。她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刻得很深。
回程的路上她有意绕开了刚才那片区域,走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这条路虽然绕,但意外地有收获——她发现了一片野生的甜薯地,藤蔓爬满了整片向阳的缓坡。白暮暮蹲下来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的块茎比她拳头还大,表皮是淡红色的,肉质雪白,生吃应该都带着甜味。她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拿了石刀就开始挖,一口气刨了七八个,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甜薯是优质碳水,可以煮粥也可以烤着吃,比那种口感粗糙的谷物好吃多了。
她又沿路摘了一把野生的香茅草和几颗类似柠檬的酸果子——香茅草煮肉能去腥增香,酸果子的汁水可以用来腌肉,让肉质更嫩。这些东西在部落里没人看得上,但在白暮暮眼里,全是调味料。
她抱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往回走,心情终于明朗了起来。草药齐了,食材也有了,今晚能给她那五个兽夫做一顿像样的饭。花泽太瘦了得补蛋白质,朔凛正骨之后需要钙质,沧澜排毒期间要吃清淡的,苍牙和墨宸两只大猫纯肉食但口味重——她在脑子里把菜单都排好了,脚步越来越轻快。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白暮暮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栽倒,背篓从肩膀上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甜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香茅草和酸果子散落在泥土里,包着赤须根的叶子包摔开了,万幸没有伤到须根本身。
她趴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抬头就看见林娇娇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她的一串甜薯,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下的毒蘑菇。
“哟,这不是昨天捡垃圾的那个吗?”林娇娇把甜薯拎到眼前看了看,随手丢给了身后的熊族兽夫,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还学会挖野菜了?真把自己当**了?这些东西没收了,你不配吃这么好的甜薯。”
白暮暮没有说话。她撑着地面爬起来,低着头把地上的草药一株一株捡回来,包好,重新塞进背篓里。甜薯和香茅草她没捡,因为林娇娇的兽夫已经全部收走了。
“你倒是挺能忍的。”林娇娇抱着手臂看她蹲在地上捡东西,觉得无趣,哼笑了一声,“算了,跟你这种废物浪费时间也没意思。我们走。”
她带着她的兽夫们扬长而去,笑声在林间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白暮暮等她们走远了,才站起来把背篓挂在肩上。甜薯没了,香茅草没了,酸果子也没了。但背篓底部,被厚叶子包着的寒髓草和赤须根完好无损。
她摸了摸那两包草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
“还好,最重要的还在。”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继续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透过树冠洒在林间空地上,斑驳而温暖。她走出丛林的时候,远远看见木屋门口趴着两团巨大的身影——苍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门口闭目养神,身旁放着一口半人高的旧铁锅。墨宸趴在他旁边,豹头朝着她离开的方向,金色的眼睛在她出现的那一瞬就锁定了她。
白暮暮鼻尖忽然有点酸。她加快脚步跑了过去,跑到门口蹲下来拍了拍墨宸的脑袋:“我回来了!今天差点给你们弄到好吃的,不过没关系,明天再去挖。锅借到了?苍牙你真行啊!”
苍牙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擦破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但白暮暮走进屋的时候,发现火堆已经被人重新生了起来,火苗烧得正旺。沧澜靠墙坐着,面前整齐地摆着三个洗干净的碗。花泽把床板上最厚的一张兽皮叠好了放在墙角她昨晚睡觉的位置。朔凛什么都没做,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打转,看到她手上的擦伤时,下颌微微收紧了。
白暮暮把草药放在桌上,疲惫又安心地坐下来。她靠着木墙,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五个兽人各自沉默。没有人回应她的话,但整间木屋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那安静不是疏远,是有人等你回来之后才会出现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