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暮暮把捣好的解毒花泥敷在沧澜眼周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快拿不住药勺了。
解毒花的花汁必须现捣现敷,她蹲在火堆旁捣了小半个时辰,又用麻布滤掉花渣,将深紫色的药泥小心翼翼地涂在沧澜被毒液灼伤的双眼周围。沧澜的下颌绷得死紧,蛇尾在地板上无声地绞紧又松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躲一下。敷好之后白暮暮用干净的麻布条替他缠好眼睛,又转身去给朔凛的腿换冷敷的湿布,最后把再生藤捣烂,敷在花泽的断尾截面上。三道工序做完,她跪在地上直起腰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床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花泽敷完药之后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朔凛肿胀的关节也在冷敷下消了三分之一。沧澜眼周那些狰狞的疤痕被药泥覆盖后,他靠墙的姿势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太累了。事实上三个兽人都已经撑不住了——被解契之后失去异能,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加上伤口发炎带来的低烧,能撑着不睡全靠意志力。药泥敷上去之后,疼痛减轻了,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淹过来。花泽第一个合上眼,蜷着身子把头埋进兽皮里。朔凛随后发出了均匀低沉的呼吸声。沧澜最后也微微垂下了头,蛇尾彻底松开,铺散在地板上。
白暮暮轻手轻脚地把火堆拨了拨,添了两根干柴,然后看了看屋里的格局。床给了三个伤员,地铺给了门口的虎豹兄弟,她环顾一圈,在墙角找到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把剩下的干草拢了拢铺在地上,背靠着木墙坐下来,抱着膝盖闭上了眼。
明天要做的事太多了。沧澜的药缺两味辅药,朔凛的正骨要趁早,花泽的药浴需要一口大锅,门口的苍牙和墨宸还是一身的结团毛发——她甚至还没机会仔细看看他们化形后的脸长什么样。脑子里转着这些事情,身体却扛不住极限的疲惫,她头一歪,在火堆的噼啪声里沉沉睡了过去。
白暮暮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柔软的、带着重量的东西被轻轻放在木头上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薄薄的晨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缕细细的白烟。
然后她看到了门口的东西。
一块新鲜的兽肉,大概有她小臂那么大,连皮带骨,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利齿撕咬下来的。肉旁边还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野果,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沾着水珠。
墨宸趴在门边,巨大的豹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豹眼半睁半闭,假装在看远处的丛林,假装那块肉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白暮暮愣了整整三秒,然后蹲下来拿起那块肉,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她没有假装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像对待什么了不起的恩赐一样感激涕零,而是很自然地伸手在墨宸毛茸茸的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高兴:“谢了啊墨宸,我正愁早饭呢。你抓的?这么快,好厉害。”
墨宸的豹耳刷地一下贴平了脑袋。
贴平了。
一只被封印关了七年、部落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恶兽,被拍了一下头,耳朵贴平了。而且贴平之后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粉色。好在他的毛发又脏又乱,那层粉色被遮了大半,但距离最近的苍牙看得一清二楚。苍牙缓缓转过大脑袋,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墨宸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尾巴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敲了两下地面。
白暮暮没有注意到兄弟俩的眼神交流,她已经抱着肉和野果走到了屋后临时搭的简陋灶台旁。说是灶台,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围起来的一个火坑,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陶罐,是阿嬷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说“将就着用,总比没有强”。她从屋后的水缸里舀了半罐清水,把肉用石刀切成小块丢进去,又找出昨天在溪边顺手摘的几株野葱和一把类似小米的谷物,一股脑全倒进了陶罐里。
火升起来,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肉香混着野葱的清香慢慢散开,顺着清晨的风飘进了木屋。
花泽是第一个醒的。他的狐狸鼻子比谁都灵,在梦里闻到了一股他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生肉的腥气,也不是部落集体烤肉时那种焦糊的烟火味,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谷物甜香和葱花清香的混合气味。他迷迷糊糊地从兽皮里抬起头,发现身边的沧澜也醒了,正侧着头朝门口的方向吐信。蛇族的嗅觉靠信子收集空气中的气味颗粒,他比花泽更早分辨出这股味道的来源——是那个雌性。
朔凛也睁开了眼。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听着屋后传来的动静。陶罐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的碰撞声,石勺搅动粥水的钝响,还有白暮暮被热蒸汽烫到手指时倒吸一口凉气又小声嘟囔“没事没事不疼不疼”的碎碎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跟肉粥的香气一样陌生。
白暮暮端着陶罐走进来的时候,五个兽人全都醒了。沧澜靠墙坐着,花泽半撑起身子,朔凛用手肘支在床板上。门口的苍牙和墨宸也抬起了头,两双猛兽的眼睛在晨光里盯着她手中的陶罐,瞳孔微微放大——这是猫科动物闻到食物时本能的生理反应,藏不住。
白暮暮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她把陶罐放在桌上,从屋角翻出几个勉强能用的木碗和石碗——有的是前任屋主留下的,有的是阿嬷昨天一并塞给她的——然后一碗一碗地盛粥。肉块被她特意挑出来分成了五等份,每碗都放了足量的肉,最后剩下罐底的一层薄粥,她才倒进自己的碗里,上面只飘着几粒碎肉渣。
她端着五碗粥走过去,一碗放在沧澜手边,一碗递给花泽,一碗摆在朔凛够得着的位置,又端着另外两碗走到门口,蹲下来放在苍牙和墨宸面前。粥碗落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们吃。”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叫室友下楼吃饭,“肉我煮得有点烂了,将就吃。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盐味草,没有盐巴味道还是寡了点。”
没有人动。
五个兽人像五尊石像,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在晨光里凝固成一个她读不太懂的复杂神色。花泽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震动。沧澜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碗壁,指尖僵硬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真的给他的。朔凛把碗举起来看了看里面的肉块,又看了看白暮暮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碎肉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白暮暮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不饿?”
花泽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给我们吃?”
“不然呢?”白暮暮端着碗坐下来,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我煮了就是给你们吃的啊。”
花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断尾在身后微微蜷了一下。
白暮暮不懂他们为什么这副表情,但她也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薄粥,满意地点了点头——味道确实还不错,野葱提鲜效果一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片兽世**上,雌性不干活是刻进兽人骨子里的铁律。雄兽打猎、筑屋、养家,雌性只需要坐享其成——这是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法则。那些拥有五个兽夫的雌性,吃的是兽夫猎来的最好的肉,穿的是兽夫鞣制的最软的皮,别说煮饭,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嫌多余。兽夫吃的永远是雌性吃剩的东西,这是规矩,是每一个兽人在缔结契约时就默许的宿命。
而白暮暮——这个被整个部落当成笑话的雌性,昨天被林娇娇踹翻在地上,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手被踩得青紫还要进山采药——她一大早起来,煮了粥,把肉挑给了他们,自己喝罐底的稀汤。
苍牙第一个低下了头。他把巨大的虎嘴埋进碗里,安静地吃了起来。墨宸紧随其后,豹尾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沧澜端起碗,修长的手指托着碗底,动作很慢。花泽端着碗转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小口小口地喝粥,肩膀绷得很紧。朔凛沉默地喝了一口,咀嚼的时候下颌肌肉用力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咬碎,然后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白暮暮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白暮暮根本没注意到。但灰蓝色的狼眼里头一次有了光。
白暮暮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她走到门口望了一眼远处雾气未散的丛林,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语气干劲十足:“今天事情多着呢。沧澜的药还缺两味辅药,朔凛的正骨要在中午之前做,花泽你泡药浴需要一口大锅——对了,你们谁认识部落里能借锅的人?”
五个兽人同时沉默。
白暮暮明白了。这五个在部落里的社交地位,恐怕还不如她这个刚穿来一天的废物雌性。
“行吧,”她叹了口气,“那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去收拾碗筷,经过门口的时候,苍牙忽然站了起来。庞大的虎躯堵在门框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这是他自昨天到现在说过的第一句话。
“锅,我去找。”
白暮暮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好,那拜托你了。”
苍牙别开了视线,虎尾甩了一下。墨宸趴在旁边,豹眼在他哥哥和那个雌性之间转了一圈,悄悄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
他总觉得,哥哥好像也开始变得没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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