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三天的清晨,白暮暮是被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沧澜和朔凛已经醒了。沧澜靠着墙壁,那双被药泥裹着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在压低声音跟苍牙说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两天有力气多了,一字一顿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她昨天回来,手上有新伤。”
苍牙趴在门口,没动。沧澜继续说:“甜薯被抢了,手擦破了。她一个人进丛林,遇上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回不来。”
朔凛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忽然补了一句:“我昨天看到她手臂上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沧澜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俩今天跟她去。我的眼睛还不行,花泽和朔凛的伤也没好。能动的只有你们。”
花泽从兽皮里探出头来,狐狸眼转了转,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意见。”
短暂的沉默之后,苍牙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条粗壮的虎尾扫了一下墨宸的后背。墨宸抖了抖耳朵,也站起来,两只大猫一前一后走到了正在收拾背篓的白暮暮身后。
白暮暮刚把寒髓草和赤须根拿出来检查了一遍,转身就撞上了一堵毛茸茸的虎躯。她仰头看着苍牙,眨了眨眼:“你们……要跟我出去?”
苍牙没回答,直接越过她走出了门。墨宸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豹眼里写着“你走不走”三个字,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白暮暮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背上背篓跟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对屋里的三个兽人挥了挥手:“好好养伤,中午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花泽把脸埋进兽皮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沧澜微微点头。朔凛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木门被轻轻合上。
丛林里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碎成满地金色的光斑。白暮暮走在熟悉的路径上,但今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苍牙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虎躯在灌木丛中开辟出一条天然的通道,那些齐腰高的蕨类植物被他随便一撞就倒向两边。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在转动,扫过四面八方的动静。墨宸跟在白暮暮身后半步的位置,豹尾低垂,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金色瞳孔在每一片阴影里都扫了一圈,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白暮暮第一次发现,原来丛林可以走得这么轻松。没有人突然从背后推她,没有阴魂不散的笑声从树后面冒出来,连那些平时听起来让人后背发凉的野兽嚎叫,今天都觉得远了很多。
她停下来辨认一株草药的位置,墨宸就在她身后停下,安静地等着。她蹲下挖药,苍牙就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处可能有危险的角落。
白暮暮蹲在地上用小石刀挖一丛野姜,挖着挖着忽然鼻子有点酸。就一点点。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低头继续挖。
走到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时,白暮暮的眼睛亮了起来。草地上长满了一丛丛翠绿的野葱,比她昨天找到的那些大了整整一圈。再往前看,不远处有几棵挂满了深紫色果实的灌木,果实形状像李子,表皮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她那本植物图鉴上标注过的紫浆果,味道酸甜,果肉绵密,不管是生吃还是做果酱都极好。
她兴奋地跑过去,摘了一颗尝了尝,酸得眯起了眼,但回甘很足。她转头对墨宸喊:“墨宸,你过来帮我摘这个!紫色的果子,全摘下来!还有那边那个,长长的绿叶子,是野葱,也帮我拔一些!”
墨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丛灌木,又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化身人形。
白暮暮第一次看见墨宸的人形。在兽世,兽人成年后都可以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自由切换,被封印或受伤严重的除外。墨宸之前一直维持半兽形态——准确地说,是被封印七年之后,始终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化过人形。可现在,他站在晨光里,人形的轮廓从散去的兽形虚影中显露出来——一身古铜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一双金色的豹眼在浓密的睫毛下慵懒而锐利。五官是属于少年的凌厉,带着一丝桀骜。
白暮暮呆了一瞬,随即毫不掩饰地赞叹:“墨宸你长这么好看?!”
墨宸的耳根刷地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蹲下来开始摘紫浆果,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想把白暮暮那句话从空气中摘掉一样。但白暮暮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在头发遮掩下极其轻微地翘了一下。
与此同时,苍牙在林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声虎啸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白暮暮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过去看。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画面——苍牙以虎形扑倒了一头体型是他两倍大的蛮角牛。蛮角牛是这片丛林里最难猎杀的大型猎物之一,头顶长着两根粗壮弯曲的犄角,皮糙肉厚,脾气暴躁,寻常兽人组队围猎都未必能拿下。但苍牙用一只前爪按住牛头,虎口精准地咬在蛮角牛的后颈上,那头庞然大物挣扎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白暮暮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成了圆形:“苍牙你太猛了吧!”
苍牙松开虎口,抬起硕大的头颅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平静得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低头咬住蛮角牛的后腿,拖着她往回走了几步,把猎物放在白暮暮面前,然后退开两步趴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打盹,那条粗壮的虎尾懒洋洋地在地上扫了一下。
意思是——够吃了吗?
白暮暮看着面前这头比她整个人还重的蛮角牛,又看了看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的苍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蹲下来摸了摸蛮角牛还温热的皮毛,小声说了一句:“够了,能吃半个月了。”
墨宸抱着满满一兜紫浆果和一大捆野葱走过来,看到蛮角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放进了白暮暮的背篓里。他化回豹形,走到苍牙身边趴下,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苍牙闭着眼睛没动,墨宸的豹尾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白暮暮把蛮角牛用藤蔓绑好,苍牙主动叼起了拖拽的藤蔓——这头牛太重,她根本拖不动。她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草药、紫浆果、野葱和几块新挖的野姜,走在两只巨兽中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原来有兽人保护是这种感觉。不用时时刻刻回头看,不用担心灌木丛后面藏着什么危险,不用一个人拖着重物走三里地。她说什么都有人听,她指什么他们都去拿,她甚至随口感叹了一句“紫浆果好多啊”,墨宸就把每一个灌木丛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漏掉的。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三年,这辈子穿越三天,头一次体会到。
回到木屋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花泽在门口翘首以盼,一看到她的影子就缩了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但白暮暮看见了他断尾处微微晃动的动作——那是狐狸开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沧澜依旧靠着墙,但他面朝门口的方向,白暮暮一进门他就微微点了点下巴。朔凛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狼耳竖得笔直。
白暮暮把草药放好,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拍了拍那头蛮角牛,回头冲屋里喊:“今天吃全牛宴!煎牛排、炖牛骨汤、烤牛肉串,还有紫浆果当甜点!”
花泽从兽皮里探出半个身子,狐狸眼亮得惊人。朔凛的尾巴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沧澜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蛇尾尖极其轻微地卷了一下。
苍牙趴在门口,虎目半阖,看着白暮暮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的背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噜声。墨宸趴在他旁边,这一次没有别开脸,而是直直地看着白暮暮把蛮角牛的腿肉切成均匀的薄片,金色的豹眼里映着她的影子和灶火的暖光。
白暮暮一边切肉一边在心里盘算——牛肉富含蛋白质和铁,三个伤员吃了伤口愈合快;紫浆果补充维生素,能增强免疫力;野葱杀菌消炎,还能提味。这顿饭的营养搭配,放到现代也是教科书级别的康复餐。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把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放进滚烫的石板上,听着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外的五个兽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火苗**石板底部,牛肉的香气和野葱的清香混在一起,顺着炊烟飘出去老远。整间破木屋被这股味道填满了,也被一种白暮暮说不清楚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第三天。沧澜的药已经敷了两天,眼周的疤痕淡了一圈;朔凛的腿消肿了大半,明天就可以正骨;花泽断尾截面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是再生藤起效的标志;苍牙和墨宸的毛发虽然还是脏的,但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笼子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光。
五个兽人依旧没有人和她结契。
但白暮暮把牛排翻了个面,心想,不结就不结吧。
反正他们已经是一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