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刚来,先养几日。”
周春娘道:“岛上日子苦,但也没有一进门便让新媳妇下地干活的道理。”
霍朗立刻道:“嫂子放心,我能干。”
霍珠也点头:“我也能干。”
霍渊舟没说话。
他低头喝完碗里的粥,又将最后一块粗饼掰成两半。
一半放进霍珠碗里,一半给了霍朗。
自己则夹了几根盐渍海菜。
这个动作很自然。
显然平日里也是如此。
苏汐看了一眼他空了的碗。
“你不吃了?”
霍渊舟道:“吃饱了。”
霍朗低下头。
霍珠也不说话了。
苏汐看向周春娘。
周春娘神色有些不自然。
霍渊舟这样大的体格,那半块粗饼和一碗稀粥,连垫肚子都不够。
所谓吃饱,只是不想让家里人把食物再匀给他。
苏汐没拆穿。
她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递过去。
“我吃不下了。”
霍渊舟看着她。
“方才还说不浪费粮食。”
“没浪费。”
苏汐把饼放到他碗里。
“我吃不完,你吃。”
“还有,你左臂有伤。伤口恢复需要吃东西。”
前世她参与过长时间海上作业,知道高强度体力消耗之后,蛋白质和热量有多重要。
霍渊舟这样的饭量,不是贪嘴,是身体确实需要。
男人盯着碗里的饼,一时没动。
霍朗悄悄冲霍珠挤了挤眼。
霍珠低头抿嘴笑。
周春娘也看见了,却装作忙着收拾桌子,没有出声。
霍渊舟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块饼,几口吃了。
虽仍旧没饱,胃里却像比方才多了一点热意。
吃过饭,周春娘开始安排住处。
霍家只有三间屋。
周春娘与霍珠住东边,霍朗睡在灶房隔出的窄间里。西屋原本是霍渊舟独住,如今自然要让苏汐过去。
周春娘有些尴尬。
“西屋小,床也旧。”
“等明日让霍朗再钉个箱子,你的衣物便有地方放了。”
苏汐身上除了一件囚衣,连块包袱都没有。
她却没有戳破,只应道:“好。”
西屋确实很小。
靠墙一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床边有个木架,挂着霍渊舟的两件旧衣和一把带鞘短刀。
窗纸破了一角,用鱼皮补着。
屋里没有多余摆设,却收拾得十分整齐。
苏汐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床头压着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霍”字。
她没有随意去碰。
霍渊舟将木架上的衣物取下来。
“我晚上去霍朗那里。”
苏汐回头:“为什么?”
霍渊舟动作一顿。
“你刚进门。”
“所以?”
“……”
霍渊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沉默片刻,硬声道:“你先住。”
苏汐明白了。
两人今日才认识。
虽已有了婚配名分,但霍渊舟显然没打算立刻同她发生什么。
这正合她意。
她如今要先养身体、摸清能力,也需要时间熟悉这家人。
“可以。”
苏汐点头。
“不过这屋本来是你的,不必一直让给我。”
“等过几日,再商量如何住。”
如此坦荡的态度,反倒让霍渊舟不知道该如何接。
他最后只应了一声。
“嗯。”
下午,霍渊舟回水寨营房交差,顺便让军医重新包扎伤口。
周春娘则带着霍珠修补渔网。
苏汐没有闲着。
她先将桌上的碗洗了,又把院角散落的木柴重新码好。
周春娘拦了两次,见她动作利落,不像勉强,也便由她去了。
只是苏汐弯腰时,腹中忽然一阵发空,眼前短暂发黑。
她扶住墙,很快站稳。
周春娘却看见了。
“还说不饿。”
她皱着眉,转身从屋梁上取下一条最小的鱼干,塞给苏汐。
“拿着。”
“娘,我——”
“让你拿便拿。”
周春娘嘴硬道:“别刚进门便饿晕了,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周春娘**儿媳。”
苏汐握着那条干得发硬的小鱼,轻轻笑了笑。
“谢谢娘。”
周春娘转过脸去。
“自家人,说什么谢。”
这句话落下,苏汐安静了一瞬。
自家人。
前世她很早便独自生活,后来常年跟着项目出海。科考船上的同事关系虽好,可那不是家。
如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一间连粮罐都见底的石屋里,却有人对她说了这三个字。
感觉并不坏。
傍晚,海风渐重。
霍渊舟回来时,左臂已经重新包扎,手里还提着一捆刚砍的柴。
他将柴放到墙边,视线在院中一扫。
原本散乱的渔篓被重新摆好,破损的绳子也按粗细分开。灶房门口晾着洗净的碗,西屋窗台上的灰也被擦了。
苏汐正坐在门边帮霍珠理渔线。
她手指纤细,动作却很快。缠在一起的线结到她手里,几下便被解开。
霍珠在旁边惊叹:“嫂子,你手真巧。”
苏汐道:“以前整理过比这更细的丝线。”
霍渊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霍珠最先发现他。
“大哥回来了。”
苏汐也抬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他左臂上。
“伤口如何?”
“皮外伤。”
“军医怎么说?”
“别沾水。”
“那这几**还出海吗?”
霍渊舟顿了一下。
从来没人这样细问过他的伤。
母亲会骂他不惜命,弟妹也会担心,但他只要说无事,他们便不敢继续追问。
苏汐却不一样。
她问得平静,仿佛理所当然要弄清楚。
“明日不出。”
霍渊舟道:“后日看情况。”
苏汐点头。
“伤口没长好前,别碰海水。”
霍渊舟看她:“你学过医?”
“不算学过。”
“但海水里有看不见的脏东西,伤口泡久了容易溃烂。”
她换了种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说法。
霍渊舟没有反驳。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晚上依旧是粗粮粥。
因多了半斗杂粮,周春娘舍得让粥比中午稠一些,还蒸了两块掺海菜的粗面窝头。
霍渊舟吃得最多,却依然没吃饱。
饭后,他果真抱了一床旧被去找霍朗。
霍朗苦着脸。
“大哥,我那床本来就窄。”
霍渊舟道:“挤一晚。”
“你一个人顶我两个,哪里是挤一晚,分明是要把我挤到地上。”
“那你睡地上。”
霍朗:“……”
苏汐在旁边听见,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霍渊舟看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语气淡定。
“只是觉得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霍朗立刻道:“嫂子,你是没看见大哥揍我的时候。”
霍渊舟冷冷道:“今晚想睡院里?”
霍朗马上闭嘴。
夜渐渐深了。
岛上没有灯火通明的街市。
各家各户用不起太多灯油,天一黑便早早熄了灯。只有水寨望楼上还燃着火把,远处海面偶尔闪过巡船的微光。
苏汐躺在西屋的木床上。
窗外风声不断。
海浪撞在礁石上,一阵接着一阵,沉闷又悠长。
床铺很硬,被褥里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海风晒过的气息。
这是霍渊舟平日睡的地方。
苏汐闭着眼,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在等。
等屋外彻底安静,等霍家人都睡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东屋不再传出说话声,灶房那边也只剩下霍朗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
苏汐睁开眼。
月光从补过的窗纸间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模糊白影。
她缓缓抬起右手。
白日离开码头时,掌心曾出现一缕极淡的蓝光。
当时人多,她没敢仔细尝试。
如今终于有机会确认。
苏汐闭上眼,放缓呼吸。
她先回想前世沉船时的感觉。
冰冷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耳边只剩下沉闷水声。身体不断下沉,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海水拆散。
再次醒来后,那种与水相连的感觉便一直存在。
很淡。
却从未消失。
苏汐将精神集中到指尖。
片刻后,一点蓝色微光悄然亮起。
像黑夜里浮出的一滴海水。
屋外水缸中的水轻轻颤了一下。
苏汐心念微动。
一股无形的感知顺着水汽、顺着岛屿地下的潮湿石缝,朝着海岸缓慢延伸。
最初只是模糊的水声。
紧接着,黑暗中像有无数细小光点亮起。
院外石沟里蜷着一只潮虫。
更远处的浅滩下,有几只细小沙蟹藏在泥洞中。
礁石缝隙里吸附着密密麻麻的小螺,潮池底部趴着海星,沙泥下埋着蛤蜊。几条巴掌大的鱼正随着夜潮游入近岸,在水草间穿梭。
它们的位置、大小,甚至大概种类,都清晰映入她的意识。
苏汐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幻觉。
她真的能够感知海中生灵。
而且比白日在码头上感受到的更清晰。
她尝试将感知继续往外推。
一里。
两里。
到了更远处,光点便开始变得模糊。
她只能隐约察觉到那里有鱼群游动,却无法分辨具体种类。
以她目前的状态,范围大约只在近岸数里之内。
能力很弱。
却已经足够惊人。
寻常人赶海,靠的是经验、眼力与运气。
退潮后礁滩看似空旷,真正值钱的东西却可能藏在石缝、沙泥甚至深一点的水洼下。找错地方,忙一早也只能捡几只小螺。
而她不需要碰运气。
哪里有鱼,哪里有蟹,哪片沙下埋着肥蛤,哪处礁缝藏着海参,她只要闭上眼便能知道。
在前世,这种能力或许只能用来辅助海洋调查。
可在一个近岸资源贫瘠、家家缺粮的孤岛上——
这就是活命的本钱。
苏汐心中一喜,感知稍稍失控。
那股力量猛然又往外扩了一截。
无数水中生灵的气息同时涌来。
她太阳穴骤然一痛,眼前发黑,掌心蓝光也随之熄灭。
苏汐立刻收回能力。
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有代价。
范围越大,感知越细,精神消耗便越明显。
她如今的身体又太虚,不能长时间使用。
但这不是坏事。
有边界的能力,反而更容易掌控。
苏汐靠在床头,重新梳理方才感知到的东西。
东侧礁滩的浅水洼里有几条鱼。
南面泥滩藏着不少蛤蜊和沙蟹。
靠近一片黑礁的地方,还有几只气息格外厚重的贝类。
距离不远。
明日正逢退潮。
只要带上工具,完全可以赶在潮水重新上涨前挖出来。
苏汐摸了摸空荡荡的胃。
中午和晚上虽都吃过,但霍家的饭食实在太少。这具身体又亏空得厉害,此刻腹中已经重新泛起饥饿感。
霍家其他人恐怕也一样。
周春娘嘴上说吃饱了,晚饭时却只喝了半碗粥。
霍朗将大半块窝头偷偷塞给妹妹。
霍珠又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半留到了灶边,想来是准备明早给大哥带去。
至于霍渊舟——
他的肚子从吃完饭后便没真正安静过。
只是他神情够冷,旁人不敢笑罢了。
想到这里,苏汐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这一家人都在让。
母亲让给孩子,弟妹让给兄长,兄长又把食物分回给弟妹。
可锅里一共只有那么多东西。
再怎么互相让,也不可能凭空多出粮食。
想让霍家真正吃饱,便只能从外面找。
而屋外,便是整片海。
苏汐重新躺下。
海**隔着石墙传来。
在旁人耳中,那只是夜里不断拍击孤岛的潮声。
在她听来,却像无数食物与财富正藏在黑暗中,等待被人发现。
明日一早,她便去赶海。
这身能力到底能不能让霍家人填饱肚子——
退潮之后,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