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屿水寨背山面海。
从码头往寨中走,脚下只有一条被盐风磨得发白的石路。石缝里长不出什么像样的草,偶尔冒出几丛低矮发黄的野蒿,也被风吹得紧贴地面。
岛上的屋舍大多依着山势修建。
靠近水寨营房的地方还算齐整,往北走,房屋便越来越低矮。墙壁由乱石、黄泥和碎贝壳垒成,屋顶覆着茅草,再压上一排沉重石块,免得风季一来,整片屋顶都被掀进海里。
一路上,苏汐几乎没看见几块能种粮的好地。
背山处倒有几片薄田,土色却灰白发硬,明显被盐风侵蚀得厉害。田垄里种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耐旱杂粮,叶片又窄又黄,长势并不好。
几个妇人正弯腰拔草。
她们看见霍渊舟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回来,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那是霍家老大?”
“他真领了个媳妇回来?”
“不是说他死活不要吗?”
“听说是人家姑娘自己站出来选的他!”
低低的议论声被风吹散。
有人好奇,有人惊讶,也有人把目光落在霍渊舟手里的粮袋上,眼中浮出几分羡慕。
半斗杂粮在京城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在青屿水寨,已经足够一家人多撑几日。
苏汐没有四下张望,只安静跟在霍渊舟身后。
她知道这些妇人为何盯着自己。
罪奴配婚的船不是头一回来,寨里人早已见怪不怪。但像她这样当众自荐选了丈夫的,恐怕还是头一个。
霍渊舟显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肩上扛着粮袋,步子稳而快,黑色短褐在风中翻动。只是在石路转弯、地势渐陡之后,他的速度又慢了些。
苏汐脚底的伤口被粗布鞋磨得发疼。
她没有出声,呼吸却比先前重了一点。
前方的男人像是听见了,忽然停下。
苏汐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霍渊舟回头看她,目光先落在她额角薄薄的汗意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她的鞋。
“走不动?”
“能走。”
苏汐答得很快。
霍渊舟皱眉:“能走还喘?”
“路有些陡。”
她说的是实话。
这具身体原本便不算强壮,又跟着流放队伍走了几个月,脚底磨烂过几回,吃食也始终不足。能从码头一路跟到这里,已经算意志坚定。
霍渊舟沉默片刻,把肩上的粮袋往上托了托。
“还有一段,不远了。”
“嗯。”
他重新转身。
这次走得更慢了。
苏汐看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男人嘴上没有一句软话,脚步倒是诚实。
两人穿过半个礁村,最后停在山坡下一座小院前。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用矮石墙圈出来的一块地方。
院门由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条钉成,一边门轴已经松了,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墙角堆着晒干的海草、破旧渔篓和几根修补过多次的鱼叉。院里支着一根晾衣杆,上面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和膝头都打着补丁。
三间石屋一字排开。
正屋的屋檐略高些,左右各有一间低矮偏房。屋顶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墙面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院子倒收拾得干净。
墙边垒着柴,渔网叠得整齐,几只瓦罐洗得发亮,说明家里虽穷,过日子的人却利落。
霍渊舟抬手推门。
门板刚响,正屋里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大哥回来了!”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响起。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
最先跑出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她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明显由旧衣改小的褐色短袄,袖口挽了两层,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发髻,用布条扎着,脸颊虽有些瘦,眼睛却圆而明亮。
她原本满脸欢喜,瞧见苏汐后,脚步忽然停住。
“大哥,她是……”
后面又走出一个少年。
约莫十六岁,身量已经抽高,眉眼与霍渊舟有三分相似,只是没有兄长身上那股冷煞,笑起来显得格外机灵。
他手里还拿着半截削到一半的木勺。
看见苏汐,他的眼睛也一下睁大。
“真带回来了?”
霍渊舟淡淡扫他一眼。
“什么叫真带回来了?”
少年立刻缩了缩脖子,嘴却没停。
“秦把总今早派人来说,你立了功,要去码头领媳妇。霍珠说你肯定不肯,我们还打赌——”
他话没说完,屋里便传出一道爽利的女声。
“霍朗,你皮*了是不是?”
少年立刻闭嘴。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掀帘出来。
她个子不高,肩背却挺得直,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衣裳洗得发旧,围裙上还沾着草木灰。常年操劳让她眼角留下深纹,神色却不显衰弱。
只是看见霍渊舟身后的苏汐时,她也明显怔了一下。
“这……”
霍渊舟将粮袋放到地上。
“苏汐。”
他说完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介绍。
最终只硬邦邦地添了一句。
“今日配的。”
院里安静了一瞬。
霍朗率先反应过来。
他把木勺往腰后一藏,露出一个极热情的笑。
“嫂子!”
霍珠也立刻跟着喊:“嫂子!”
两声嫂子一前一后,清清脆脆。
苏汐微怔。
她原以为初来乍到,至少要面对一些审视和防备。没想到霍家的弟妹接受得这么快。
她朝两人点头。
“霍朗,霍珠。”
“我一路过来,听你们大哥说过。”
其实霍渊舟一个字也没提。
但她方才已经从两人的称呼和年纪猜了出来。
霍朗笑得更灿烂。
“嫂子记得真快。”
霍珠则悄悄打量苏汐。
她从没见过京城来的女子。
苏汐如今穿着囚衣,头上也没有半点首饰,脸色更算不上好看。可她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说话不急不缓,和寨子里那些扯着嗓门说话的妇人很不一样。
霍珠越看越觉得新奇。
她小声道:“嫂子,你长得真好看。”
苏汐低头看她。
“你也好看。”
霍珠顿时红了脸。
周春娘站在一旁,将几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的滋味却有些复杂。
儿子立功,**赏配妻室,按理说是喜事。
可霍家的日子实在太穷。
她这些年最发愁的,便是大儿子的亲事。寨子里的好姑娘都知道霍家人口多、粮少,霍渊舟又常年出海,随时可能像他父亲一样回不来。
愿意嫁的人本就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配来一个,还是从京城流放来的罪奴。
周春娘并不嫌苏汐身份低。
霍家是军户,祖祖辈辈在海上拿命挣粮,自己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她只怕这姑娘从前在大户人家做惯了精细活,吃不得岛上的苦。
霍家没细粮,没新衣,更没银钱供她买胭脂水粉。
多一张嘴,便多一份难。
可人已经领回来了。
总不能让她站在门外。
周春娘很快压下心中愁绪,走上前道:“先进屋吧,外头风大。”
她说着,又瞪了霍渊舟一眼。
“你也是,带人回来不知道先说一声。”
霍渊舟:“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周春娘被噎了一下。
“你不会让人捎句话?”
“码头到家只要半个时辰。”
“……”
周春娘深吸一口气。
她早该知道,跟这个闷葫芦儿子讲不通人情世故。
苏汐看得分明,主动道:“是我来得突然,给婶子添麻烦了。”
周春娘愣了愣。
“还叫婶子?”
苏汐顿了一下。
前世她没有结过婚。
如今刚重生几个时辰,便突然多了丈夫、婆母和弟妹,要她立刻自然地改口,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但她适应得很快。
“娘。”
这一声叫得没有扭捏。
周春娘脸上那点紧绷,顿时松了一半。
“哎。”
她应了一声,语气也缓和下来。
“进来吧。”
霍家的正屋不大。
进门便能一眼望到底。
屋内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些,下面垫着一块扁石。墙角立着半只木柜,柜门关不严,外面用麻绳缠着。
灶台与正屋只隔了一道矮墙。
灶上坐着一口黑铁锅,锅边豁了一小块。旁边两个瓦罐,一个装水,一个装粮。粮罐上压着木盖,盖得严严实实。
屋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小鱼。
鱼不过手指长,干瘦发硬,数量也不多。
桌上摆着今日的午食。
一盆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几块巴掌大的粗面饼,还有一碟盐渍海菜。
苏汐只看一眼,便明白霍渊舟为什么反复说养不起。
这不是客套。
霍家是真的到了每一口粮都要计算的地步。
霍珠见她看向桌面,有些窘迫地把那碟海菜往中间推了推。
“嫂子,今日不知道你要来,饭少了些。”
“我再去添水煮一煮,粥就够了。”
周春娘立刻道:“添什么水?都已经稀成这样了。”
霍珠小声说:“那我少吃一点。”
霍朗也跟着道:“我不饿,方才削木勺时啃过半块鱼干。”
周春娘瞪他。
“屋梁上的鱼干一条没少,你啃的是风?”
霍朗摸了摸鼻子。
苏汐心里微微一动。
他们是在给她让饭。
明明彼此才第一次见面。
周春娘嘴上说添了麻烦,两个孩子眼里也带着好奇和不安,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说不欢迎她。
反倒第一时间盘算着怎样从自己碗里匀出一口。
这样的人家,穷归穷,心却不坏。
苏汐走到桌边。
“不必添水,也不用少吃。”
她看向周春娘。
“我在船上吃过一点,还不饿。”
她这话半真半假。
早晨押送船的确发过一小块硬饼,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大半日。她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只是第一次进门,她不想让霍家人立刻面对少一口粮的难题。
周春娘却不是好糊弄的。
她上下打量苏汐一眼。
“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要倒了,还说不饿?”
“船上发的那点东西,能顶到现在?”
苏汐没有接话。
周春娘已转身去拿碗。
“霍朗,把你大哥的饼掰半块出来。”
霍渊舟刚把伤药放下,闻言抬头。
“为何掰我的?”
周春娘理直气壮。
“你的饼最大,又是自己的媳妇,不掰你的掰谁的?”
霍渊舟:“……”
霍朗憋着笑,动作极快地拿起最大的一块粗饼,从中掰下半块。
霍渊舟看了一眼。
“那是半块?”
霍朗手里拿着大半块,面不改色。
“手滑了。”
霍渊舟冷冷盯着他。
霍朗立刻把饼塞到苏汐手中。
“嫂子,快吃。”
只要进了嫂子手里,大哥总不至于再抢回来。
苏汐捧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粗饼,看了看霍朗,又看向霍渊舟。
霍渊舟已经在桌边坐下。
他脸色虽不太好,却没真说什么,只拿起剩下那小半块饼,两口便吃完了。
苏汐垂下眼,咬了一口手里的饼。
饼很粗。
面里掺着不知名的豆粉和糠,咽下去时有些刮嗓子,几乎没有油盐。
可这是她重生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比押送船上发霉发硬的冷饼好得多。
周春娘又给她盛了一碗粥。
说是粥,其实大半都是水,底下沉着些碎米、豆粒和粗粮渣。
苏汐慢慢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落入胃里,腹中那阵抽痛渐渐缓解。
饭桌上没人讲究食不言。
霍朗本就是活泛性子,忍了一会儿,便开始问东问西。
“嫂子,京城是不是真的遍地都是三层高的酒楼?”
“瞎说,哪有遍地都是?有几座罢了。”
“那皇宫的屋顶是不是全用金子做的?”
“不是。”
“京城人吃鱼吗?”
“吃。”
“那他们会赶海吗?”
“不赶,京城离海很远。”
霍朗听得津津有味。
霍珠也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你从前在侍郎府里做什么?”
“管夫人的衣物首饰,也管过一阵库房账册。”
这是原主的记忆。
苏汐接收得并不完整,但日常小事还能想起一些。
周春娘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慢。
一等丫鬟。
那在大户人家里也是穿绸戴银、有人伺候的体面差事。
如今却要跟着他们一家住石屋、吃粗饼。
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样的姑娘,真能受得了霍家的日子?
苏汐看出她的顾虑。
她放下碗,直接说道:“娘不用担心我嫌家里穷。”
周春娘一怔。
“我如今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
“能从后营里出来,有屋住、有热饭吃,已经很好。”
她语气平静,并非刻意讨好。
“我既然选了霍渊舟,便会同你们一起过日子。家里有多少便吃多少,不会闹着要从前的东西。”
霍渊舟抬眼看她。
苏汐继续道:“我也会干活。”
“浆洗、做饭、缝补都能做。海边的事我从前接触得少,但认得不少海物,也知道如何晒制和保存。”
周春娘没把“认得海物”太当真。
京城来的女子,能认得几种海物?
大约也就是在主人家的宴席上见过鱼虾。
可苏汐这番话说得坦荡,她心里的担忧还是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