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还没亮，青屿水寨便先被潮声叫醒了。
海浪一阵阵拍在礁岸上，声音比夜里轻了许多。风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咸味。
苏汐睁开眼时，屋外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正在逐渐远去。
是退潮。
昨夜她以海灵探过近岸，知道南边泥滩下藏着不少蛤蜊和沙蟹，东侧黑礁附近则有几处更值钱的海物。
但昨夜水深，很多地方还被海水淹着。
只有退潮之后，才能真正下滩。
苏汐坐起身，太阳穴还有一点隐约的酸胀。
昨夜她第一次将感知扩到近岸数里，精神消耗不小。好在睡过一夜后，那种力竭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手。
掌心安静，没有半点蓝光。
海灵不会无缘无故自行显现，只有她主动调动时，才会与海水产生联系。
这一点很好。
至少不用担心在人前忽然露出异象。
苏汐穿好衣裳，将被褥叠整齐，轻手轻脚推**门。
院中仍旧昏暗。
周春娘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前生火。灶膛里的火星映红了她半张脸，锅中煮的依旧是杂粮粥，只比水略浑一些。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睡够了。”
苏汐走过去，帮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周春娘连忙道：“不用你动手，刚进门哪有让你一早便干活的道理？”
“只是添根柴，不算什么活。”
苏汐看向屋外。
“娘，今日是不是退大潮？”
周春娘动作一顿。
“你还知道大潮？”
“以前听人说过一些。”
苏汐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原主虽然是在京城长大，但她曾跟着府里一名老管事整理过南边送来的海货，也听过一些沿海见闻。
这样的借口不足以解释她全部的专业知识，却能让她显得不至于完全不懂海。
周春娘点了点头。
“是退潮。”
“天亮后，寨里不少人都要去赶海。不过近岸这些年让人翻得厉害，能捡到几个螺便算不错了。”
她看了看苏汐纤细的手腕。
“你才来，先别急着下滩。礁石滑，泥滩又陷脚，若不认路，很容易被涨潮困住。”
苏汐道：“我想去看看。”
周春娘皱眉。
“昨**还走得脸色发白。”
“睡一晚已经好多了。”
苏汐望着灶上那锅清得几乎见底的粥。
“家里粮食不多，总不能坐着等吃。”
周春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昨日秦昭补的半斗杂粮，省着些吃，也只能撑一阵。
再往后，还是得靠霍渊舟的粮饷。
偏偏风季将近，水寨的粮船随时可能断。哪怕手里有军饷，岛上没有粮，也买不到东西。
岛上的人家家户户都赶海。
不是不知道累，也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不去便可能饿肚子。
周春娘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
她正要说自己陪着，东屋门帘便被掀开。
霍珠**眼睛走出来。
“娘，我陪嫂子去。”
小姑娘显然刚睡醒，头发还有些乱。听见“赶海”两个字，眼睛却一下亮了。
“我认得路，也知道哪里的石头滑。”
周春娘瞪她。
“你昨日还跟我说腿酸。”
“睡一觉不酸了。”
霍珠学着苏汐方才的语气，答得一本正经。
苏汐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春娘也被逗得没脾气。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起身走到院角，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两个竹篮、一把小铁铲和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木棍。
竹篮都补过好几处。
其中一个底部裂了缝，用细麻绳重新编紧。小铁铲边缘已经钝了，挖沙泥尚可，若碰上硬石便不好用。
周春娘将工具递给霍珠。
“只在南边浅滩转转，别往外礁去。”
“看着潮水，听见铜锣便立刻回来。”
青屿水寨每日退潮时都会派人在高处看潮。
若发现海水回涨，便敲锣提醒赶海的人。
只是有时风声太大，远处未必听得清。
苏汐接过竹篮。
“娘放心，我认潮。”
周春娘看了她一眼。
“海可不是看几眼书便能认的。”
苏汐没有争辩，只点了点头。
“我不会逞强。”
灶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霍渊舟从侧边小屋出来。
他昨夜与霍朗挤在一处，显然没睡好。左臂仍缠着干净布条，右手提着水桶，应该是刚从寨中水井回来。
他看见两人手里的竹篮，脚步停下。
“去哪？”
霍珠答道：“我陪嫂子赶海。”
霍渊舟眉头立刻皱起。
“她会？”
苏汐看向他。
“试试便知道了。”
“南滩泥软。”
“我会注意。”
“外礁有暗沟。”
“我不去外礁。”
霍渊舟盯着她。
苏汐也坦然与他对视。
两人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周春娘看得头疼。
“她们只在近处走走，又不是驾船出海。”
“你今日不是还要去水寨换药？快喝粥。”
霍渊舟仍没动。
他昨夜便听苏汐说今日要赶海。
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天还没亮，她便真准备出门。
她那双手纤细白净，手心连一层厚茧都没有。昨日走一段山路便气息不稳，哪里像能在礁滩上讨食的人？
可他若强行拦着，似乎又显得自己真把她当成只能养在屋里的累赘。
而她昨日当着整个码头的人说过，不用他养。
霍渊舟沉默片刻，将水桶放到墙边。
“铜锣响前回来。”
“嗯。”
苏汐应了一声。
霍渊舟又看向霍珠。
“别往深处跑。”
霍珠连忙点头。
“我会看着嫂子的。”
霍渊舟眉头皱得更深。
他转身进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若是走不动，便回来。”
这句话显然是对苏汐说的。
苏汐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应道：“知道了。”
早饭仍旧是一碗稀粥。
苏汐只喝了半碗，便放下勺子。
周春娘以为她吃不惯，正要问，苏汐却把剩下半碗推给霍渊舟。
“我赶海时不宜吃得太撑。”
霍渊舟看了眼碗里的粥。
“你昨日也说吃不下。”
“昨日是真的吃不下。”
“今日呢？”
“给你留的。”
苏汐说得过于直接。
霍朗一口粥险些呛进气管，转过头便咳。
霍珠抿着嘴偷笑。
周春娘假装没听见，低头拨弄灶火，嘴角却明显向上弯了一下。
霍渊舟神色僵了一瞬。
他大约***过给人留饭还说得如此坦然的女子。
半晌，他才端过那只碗。
“空着肚子下滩，没力气。”
苏汐拿起半块粗饼。
“我带着。”
“饿了再吃。”
霍渊舟没再说什么，低头几口便将剩下的粥喝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汐和霍珠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