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周府的赏花宴设在花园水榭里。
我到的时候,文幼宜已经到了。
她穿鹅黄褙子,坐在周展瑜旁边,手里捏一枝海棠低头闻香。
周展瑜歪在椅上转核桃。
文幼宜拿花枝打了他一下,他侧身避开,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我身上。
只一瞬。
然后低头继续转核桃。
周母坐在主位,见我进来便招手,“阿霖来了,快来坐。”
我行礼落座。
文幼宜旁边还有个空位,正好挨着周展瑜。
我没坐那个位置,在对面拣了个椅子坐下了。
周展瑜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继续转他手里那颗核桃。
周母给我斟茶,“你父亲和我们老爷同科,***与我是旧识。要是能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我没接话。
“怀瑾性子闷,但稳重。处久了自然有感情。”
文幼宜插嘴:“姐姐安静,周大哥稳重,般配。”
我看了她一眼,笑得温温柔柔。
周母感慨:“当年和你们母亲开过玩笑,说长女配长子,次女配次子。没想到如今真应了这话。阿霖,你说是不是?”
水榭静了一瞬。
我放下茶盏,“伯母,女子与其依附夫家过日子,不如自己有立足的本事。”
周母的笑滞了一下。周怀瑾抬头看我,目光和茶楼那次不同——像在看一个新的人。周展瑜把核桃扣在桌上。
“《列女传》?”他看着我,“文大小姐还读这个?”
“几页。”
“读没读到‘孟母三迁’?”
“读了。”
“那你想当孟母吗?”
众人都没听懂。我听懂了——他在问我:你想当别人的母亲、妻子,还是当自己?
我看着他,“我想当那个‘迁’字。”
他手里的核桃停在指缝间。
半晌,他低头笑了一声。“那我得好好想想,往哪儿迁。”
文幼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看了看周展瑜,又看了看我,嘴角抿成一条线。
周母干咳一声岔开话题,周怀瑾继续端着他那杯凉茶,目光在我和周展瑜之间扫过。
赏花宴后,文幼宜来得比往日勤了。
头一回是第二天,她端着一碟桂花糕来我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绕来绕去都是周家的事。
说花园大,说周母和气,说周展瑜好玩。
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姐姐,那个周二公子——他平时就这么没正形吗?”
我翻了一页书,“你问他做什么?”
“随口问问嘛。”
“你关心他转不转核桃?”
她笑了,“不是。就是觉得他跟周大哥很不一样,周大哥稳重,他倒像个长不大的。”
“你嫌他长不大?”
“我可没说——”她顿了顿,“不过姐姐,你说周大哥心里有别人,是真的吗?”
我放下书看着她。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笑容僵了一瞬,“当然是假的啊。姐姐不受委屈才好。”
我没再接话。
又过了两天。
她再来时,我正练字,她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母亲说,周家二公子人也挺好的。姐姐不嫁周大哥,我要是嫁了周二哥,咱们姐妹还能常来往呢。”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但我没有忽略她说“姐姐不嫁周大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太快了,可我看她看了两辈子。
“你喜欢周展瑜吗?”
她一愣,“喜欢不喜欢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就是不喜欢。”
她笑容僵了一瞬,“姐姐怎么尽说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我说:“你不喜欢他,就别嫁。”
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点什么,随即笑了:“姐姐真没意思,我不跟你说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姐姐,要是我真嫁了周二哥,你可别后悔呀。”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桂花糕。
后悔。
前世我最后悔的事,是信了她三十年。
其实前世周展瑜娶她,并非自愿。
他酒后跟人说过一句话——“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进了我的院子。”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醉糊涂了。
可我记得清楚:他在说那句话之前,刚从我院子门口经过。
那天我坐在院中补衣裳,他路过,站在墙外停了一下,核桃不转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三天后,文幼宜“走错”了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