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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的赏花宴设在花园水榭里。

我到的时候,文幼宜已经到了。

她穿鹅黄褙子,坐在周展瑜旁边,手里捏一枝海棠低头闻香。

周展瑜歪在椅上转核桃。

文幼宜拿花枝打了他一下,他侧身避开,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我身上。

只一瞬。

然后低头继续转核桃。

周母坐在主位,见我进来便招手,“阿霖来了,快来坐。”

我行礼落座。

文幼宜旁边还有个空位,正好挨着周展瑜。

我没坐那个位置,在对面拣了个椅子坐下了。

周展瑜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继续转他手里那颗核桃。

周母给我斟茶,“你父亲和我们老爷同科,***与我是旧识。要是能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我没接话。

“怀瑾性子闷,但稳重。处久了自然有感情。”

文幼宜插嘴:“姐姐安静,周大哥稳重,般配。”

我看了她一眼,笑得温温柔柔。

周母感慨:“当年和你们母亲开过玩笑,说长女配长子,次女配次子。没想到如今真应了这话。阿霖,你说是不是?”

水榭静了一瞬。

我放下茶盏,“伯母,女子与其依附夫家过日子,不如自己有立足的本事。”

周母的笑滞了一下。周怀瑾抬头看我,目光和茶楼那次不同——像在看一个新的人。周展瑜把核桃扣在桌上。

“《列女传》?”他看着我,“文大小姐还读这个?”

“几页。”

“读没读到‘孟母三迁’?”

“读了。”

“那你想当孟母吗?”

众人都没听懂。我听懂了——他在问我:你想当别人的母亲、妻子,还是当自己?

我看着他,“我想当那个‘迁’字。”

他手里的核桃停在指缝间。

半晌,他低头笑了一声。“那我得好好想想,往哪儿迁。”

文幼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看了看周展瑜,又看了看我,嘴角抿成一条线。

周母干咳一声岔开话题,周怀瑾继续端着他那杯凉茶,目光在我和周展瑜之间扫过。

赏花宴后,文幼宜来得比往日勤了。

头一回是第二天,她端着一碟桂花糕来我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绕来绕去都是周家的事。

说花园大,说周母和气,说周展瑜好玩。

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姐姐,那个周二公子——他平时就这么没正形吗?”

我翻了一页书,“你问他做什么?”

“随口问问嘛。”

“你关心他转不转核桃?”

她笑了,“不是。就是觉得他跟周大哥很不一样,周大哥稳重,他倒像个长不大的。”

“你嫌他长不大?”

“我可没说——”她顿了顿,“不过姐姐,你说周大哥心里有别人,是真的吗?”

我放下书看着她。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笑容僵了一瞬,“当然是假的啊。姐姐不受委屈才好。”

我没再接话。

又过了两天。

她再来时,我正练字,她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母亲说,周家二公子人也挺好的。姐姐不嫁周大哥,我要是嫁了周二哥,咱们姐妹还能常来往呢。”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但我没有忽略她说“姐姐不嫁周大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太快了,可我看她看了两辈子。

“你喜欢周展瑜吗?”

她一愣,“喜欢不喜欢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就是不喜欢。”

她笑容僵了一瞬,“姐姐怎么尽说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我说:“你不喜欢他,就别嫁。”

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点什么,随即笑了:“姐姐真没意思,我不跟你说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姐姐,要是我真嫁了周二哥,你可别后悔呀。”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碟一动没动的桂花糕。

后悔。

前世我最后悔的事,是信了她三十年。

其实前世周展瑜娶她,并非自愿。

他酒后跟人说过一句话——“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进了我的院子。”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醉糊涂了。

可我记得清楚:他在说那句话之前,刚从我院子门口经过。

那天我坐在院中补衣裳,他路过,站在墙外停了一下,核桃不转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三天后,文幼宜“走错”了他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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