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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幼宜进来时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看见我跪在地上,快步走过来。
“姐姐,你怎么跪着?”她转向父亲,“父亲,姐姐只是一时口快,您别怪她。”
她伸手要扶我,我没动。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姐姐要是不喜欢周大哥,就算了。咱们文家的女儿,又不是非周家不嫁。”
她说这话时,语气又轻又柔。
可我记得很清楚——前世她也这样说过,说完之后,她每个月都会去周家做客,每次都能恰好碰上他在家。
我站起身,拂了拂裙摆。
“幼宜。”
“嗯?”
“你这么关心周怀瑾,不如我替你跟母亲说说,换你去相看?”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姐姐说笑了,那是你的亲事,我掺和什么。”
“那就好。”我说。
她脸上的笑,没挂住。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跳了一下。
我坐在窗前,指腹摩挲着窗棂上那道旧刻痕。
那是小时候顽皮用簪子划的,母亲骂过,我一直没让人修。
闭上眼,前世的画面涌上来。
新婚夜。
他掀盖头时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的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门口方向,像在等人推门进来。
他没等到。
收回目光时,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那失落很短,短到我当时以为是烛火晃了眼。
婚后他睡书房。
有一回我送参汤去,见他案上摊着一卷画。
画上是个女子的背影,腰间玉佩眼熟。
后来我在妹妹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每月初一十五,他去弟弟院里,说是教周展瑜看账。
可有一回我路过,院子里没有算盘声,只有她的笑声。
我站在院墙外,手里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汤,手背烫红了。
月洞门里走出一个人——不是周怀瑾,是周展瑜。
他看见我,又看了眼院内。
他哥和他名义上的妻子站在枣树下说话。
他没吭声,端起我的汤喝了一口。
烫得龇牙咧嘴,硬是咽下去了。
然后把碗塞回我手里,抹了抹嘴。
“别等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走了。
后来我想起,那天之后好一阵子,他看见我,核桃转得都比平时快。
再后来,他和文幼宜和离,远走。
“别等了。”
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睁开眼。
烛火还在跳。
我还活着。
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干净的,没有常年握账册磨出来的茧。
我慢慢握紧拳头。
门外传来春禾的脚步声,她敲了敲门,“姑娘,周家送了帖子来,请您后日去周府赏花。”
我盯着跳动的烛火。
前世我第一次去周府赏花,是在说亲后第七日。
那天文幼宜穿了一件鹅**褙子,坐在海棠树下,周怀瑾路过时看了她好几眼。
我那时以为他只是随意一瞥。
“回话,”我把烛芯拨亮了些,“就说我去。”
窗外虫鸣低了下去,夜风里裹着四月槐花的甜。
我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慢慢摩过食指指腹——那里前世的茧已经没了,新生的皮肉薄而软。
但这双手往后要握什么,由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