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马仔们发出一阵哄笑。

小周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但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

廖永昌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面包车里。

孟钰转过身,正面面对何兵。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笑依然挂在嘴角,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笑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冷的、像是淬过冰水一样的东西。

“你是哪位?”

她问,声音平静。

“我?我叫何兵,这一片的街坊都叫我阿虎。”

何兵双手插兜,歪着脑袋,一脸玩味地看着孟钰,“孟县长,我可得提醒您一句,城中村这地方治安不太好,你一个女的,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多不好。”

他故意把“万一出了什么事”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

孟钰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说话的语气却忽然变了。

如果说之前跟钱老头说话时她的语气是温暖的春风,那么此刻她的语气就是一根冰冷刺骨的针。

“何兵是吧。”

她把笔记本合上,收回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一片的街坊邻居,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住在这儿,你住在这儿吗?”

何兵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再问你,你是谁封的街坊代表?有选举吗?有任命吗?还是有谁的授权?”

孟钰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要害上,“你是来替他们说话的,还是来替谁看场子的?”

何兵的脸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马仔们也不笑了,空气重新变得紧绷。

“孟县长,说话可得讲究个分寸。”

何兵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威胁,“我何兵是个本分人,在这一片住了好多年了,街坊们都认识我。你今天带着人来量地,街坊们有意见,我出来说两句公道话,怎么就成看场子的了?”

“本分人?”

孟钰轻轻笑了笑,目光在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和两条花臂上扫过,“本分人这身打扮,倒是挺特别的。”

何兵的嘴角抽了抽。

不等他再开口,孟钰已经转过身,对廖永昌说:“廖主任,继续工作。该量的量,该记的记。谁要是阻拦,你把名字记下来。”

廖永昌张大了嘴:“孟、孟县长……”

“我说,继续工作。”

孟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廖永昌咬了咬牙,招呼手下的测量员:“继、继续干!”

测量员战战兢兢地重新架起标杆,手抖得厉害,标杆晃了好几下才立稳。

何兵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盯着孟钰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好几次想要抬起来招呼身后的马仔动手,但每一次都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是没脑子。

这个女县长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完全不正常。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单枪匹马来到城中村这种地方,面对一群拿着扁担砖头的村民和一帮凶神恶煞的马仔,居然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这不是胆量大能解释的。

要么她是个疯子,要么她手里握着什么底牌。

何兵盯着孟钰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他舔了舔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孟县长,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巷子里。

身后的马仔们面面相觑,也一个个跟着走了。

那个花蛇临走前回头看了孟钰一眼,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

钱老头站在原地,看看离去的何兵,又看看正在指挥测量的孟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身走了。

其他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有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有人沉默不语地回了家,还有人留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项目办的人工作,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等待。

孟钰走到钱老头刚才站的位置,弯下腰,把被拔掉的标杆重新**土里,用手按实了。

然后她直起腰,对廖永昌说:“这根界桩的位置记好了,下次来,就按这个来。”

廖永昌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终于不再往外冒了。

他看着孟钰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怀疑和担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佩服,有敬畏,也有一丝丝的畏惧。

接下来的测量工作出奇地顺利。

没有人再来阻拦,也没有人在旁边叫骂。

偶尔有居民从巷道里探头出来看一眼,又缩了回去。

孟钰没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她趁着项目办工作的间隙,沿着巷道走了进去。

小周紧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城中村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菌,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

地面坑坑洼洼的,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一扇半掩的木门里,孟钰看到了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面住着一家四口。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炉,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床上写作业,作业本摊开在枕头上的位置,因为房间里连一张书桌都放不下。

孟钰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又看到了几家洗头房,门面窄小,招牌俗艳,玻璃门上贴着“正规**”的字样,但透过半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衣着暴露,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外。

其中一家洗头房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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