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傍晚的训练场边沿,五个人围着一堆刚升起来的篝火坐下了。
那堆篝火的柴火是从西侧林地拖回来的枯枝和干藤条,火苗在最开始的时候跳得不太稳,风从侧面的训练场穿过时会把火苗压弯一下再让它弹回去,弹回去的时候火星会从火焰的顶端往上升一小段然后熄灭,在空中留下一道短促的亮光。
戈拉克坐的位置在篝火的正北侧,他的背靠着一截矮土墙的根脚,膝盖微曲着,双手搭在膝盖边缘,指尖朝下垂着。
扎拉赞恩坐在戈拉克的右侧,他把那张弓横放在膝盖上,弓臂在白天的弓弦声响之后安静地贴在弓托的弧度里,他低头用一块旧布擦拭弓臂表面被汗水浸过的地方,动作很慢,擦过两遍之后才停下来。
那两个兽人新兵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矮个子正拿一根细树枝拨弄火堆边缘的灰烬,高个子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听火的声音。
牛德滑坐在篝火的东侧,和戈拉克隔着火堆斜对着。
他的左臂上还缠着那根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布条,伤口的热度在傍晚的凉风中已经退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余温贴着布条的内侧缓慢地往外散。
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块他从土台上捡回来的矿石,比拇指大一圈,边缘是黑的,比普通石头重,他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搁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
第二样是那两包草药,宁神花那包放在左边,不认识的那种放在右边,两包之间隔了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
第三样是那两根豺狼人萨满骨棍上拆下来的细藤条,他本来没打算拿,但拆下来之后觉得以后可能用得着,就顺手塞进包里了。
篝火的光在那些东西上铺了一层橙**的色调,石头的表面反射出一点微光,叶片的边缘在那层光里呈现出和白天不一样的纹理走向。
戈拉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篝火的燃烧声和远处训练场的风声之间显得比平时更平一些。
“豺狼人萨满的台子上有什么东西?”
“草药和石头。”
牛德滑把那颗黑矿石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还有几根骨棍上的藤条。”
“草药认识吗?”
“宁神花认识。”
“另外一种不认识。”
扎拉赞恩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戈拉克高一点,尾音微微上挑,像是说话的人习惯在句子末尾留一个让另一个人接话的空隙。
“拿来给我看看。”
牛德滑把那包不认识的草药递了过去。
扎拉赞恩用一只手接过去,另一只手拨开布片边缘露出那些深色叶片的表面。
他把其中一片叶子翻了个面,对着篝火的光看了一下,然后靠近鼻尖闻了一下。
“丧魂草。”
“贫瘠之地南边烧焦的树林里长得多。”
“在艾泽拉斯不算常见,在外域倒是不少。”
他说完之后把那包丧魂草递了回来,牛德滑接过去重新包好,放回了背包里。
篝火烧了一阵之后,戈拉克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了布包的系绳,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叠好的干肉——不大,大约两指宽一指厚,边缘被磨圆了,像是被人揣在怀里很久了。
他把干肉掰成五块,一块一块地递给篝火边的每个人,递到扎拉赞恩的时候扎拉赞恩接过去了没说话,递到那两个兽人新兵的时候他们也接过去了,递到牛德滑的时候牛德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然后戈拉克从腰侧摸出了一个小皮囊,皮囊的封口系得很紧,他解开系绳的时候酒气从封口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偷的。加罗什库存里的。”
他把皮囊递向牛德滑的方向。
“你的肉汤是我给的——酒你喝第一口。”
牛德滑接过皮囊的时候皮囊的表面还留着戈拉克掌心的温度,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那股麦酒的味道比他喝过的那种劣质货更醇一些,入喉之后在食道里留下一道暖意。
他把皮囊递回去了,戈拉克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然后是一个短暂的沉默。
篝火烧到了一根较粗的枯枝的节疤位置,发出了一声爆裂的响,火花在那一瞬间弹***又熄灭。
戈拉克在那个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的幅度不大,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火堆边缘那些暗红色的余烬上,没有看着任何人。
“我爹也是萨尔亲卫队的。”
“他死的时候我四岁。”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话从他的喉咙里升到嘴边的时候需要在他自己那里确认一遍。
“我看到你还有爹可拼的时候……”
“心里不舒服。”
“对不起。”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之后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停在那些余烬上,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移动。
篝火边的其他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扎拉赞恩的目光在戈拉克和牛德滑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回了火堆的方向。
牛德滑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持续的时间比篝火周围任何一次沉默都更长,长到篝火里有一根细柴燃尽了灰烬碎裂成一个更小的形状。
他开口了。
“我爹也死了。”
“快一个月了。”
他说完之后把手里那截干肉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之后他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戈拉克的方向。
戈拉克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个“没有表情”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他的脸在那一刻还没有决定要用哪种表情来接住那句话。
“那咱俩一样了。”
他把皮囊又递了过来。
“兄弟。”
牛德滑接过皮囊,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皮囊递了回去。
戈拉克喝完之后把皮囊重新塞好放回腰侧。
“绕后打萨满那一下——谁教的?”
“我爹。”
戈拉克把那皮囊又拿出来了,这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举了一下。
“敬你爹。”
牛德滑也把他那还剩一小半的干肉举起来举了一下。
“敬我爹。敬你爹。”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没有再说什么”在那一刻是满的,不是空的。
篝火又烧了一阵之后,牛德滑把那两包草药从背包里翻了出来,打开丧魂草那包又看了一眼,叶片在篝火的橙色光线下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色轮廓,那种轮廓在日光下是看不到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丧魂草和宁神花分开包好放回背包不同的位置,他在心里记了一下那个位置。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看到扎拉赞恩正在用一块旧布缠弓臂上的一处松动的缠线,缠了三圈之后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牛德滑的方向。
“你采药。”
“有用。”
扎拉赞恩没有再问,他低头把那三圈缠线压紧,然后收起了布块。
篝火在天彻底黑透之后开始变小了,火焰的高度从最初的半人高降到了膝盖以下,只剩下橙红色的余烬在底部的灰堆里持续地发光发热。
那四个新兵先后站起来走了,矮个子先走的,高个子在矮个子走了大约一盏茶之后也站起来走了,然后是扎拉赞恩,他在站起来之前看了一眼篝火的方向,没有说别的话。
篝火边只剩下牛德滑和戈拉克。
戈拉克没有站起来。
他把那小块干肉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皮囊放回腰侧收紧。
“你左臂的伤——去找营地里的萨满看一下。”
“我**了。”
“**了不一定包好了。”
“我知道。”
戈拉克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他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位置——我在你隔壁。”
“我知道。”
戈拉克继续走了。
牛德滑一个人在篝火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堆余烬的温度降到他感觉不到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放在地面上的黑矿石捡起来塞回背包里,把两包草药放好,把那两根藤条放好。
然后他走向宿舍的方向。
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看到戈拉克的铺位里侧那一面墙壁上挂着一件旧外套,外套的边缘有一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他不确定那是戈拉克自己的还是他父亲留下的。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把那把破斧头靠在床沿上,然后躺了下去。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的床头位置落下一个窄长的平行四边形,他在那片月光里闭上了眼。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