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上集合的时候加罗什没有像往常一样训话，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的那根木桩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旧皮纸，皮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边缘处有些泛黄。
“今天分组。”
“清剿西侧豺狼人窝点。”
他把那卷皮纸展开，上面用粗线画着西侧林地的地形简图，豺狼人窝点的位置在图中被一个圆圈圈住了，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叉。
“五人一组。自己组队，组不齐的我来分。”
话音落下之后训练场上的人开始移动，有的人走到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有的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周围的方向然后等别人来找自己。
牛德滑站在训练场边沿，没有动。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半步，又继续往他前方走了两步，停住了。
戈拉克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侧着身没有完全转过来。
“跟我走。”
牛德滑看了他一眼，戈拉克的面部轮廓在那道侧光里只有半张脸是亮的，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说“好”，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戈拉克的左后方。
他们走到训练场南侧的时候又有两个人加进来了，那两个兽人都是这一批的新兵，一个人高一些，肩膀比较窄，另一个矮一些但更壮，两人的武器都是旧铁刀，刀刃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第五个人是加罗什走过来的时候随手点的一个巨魔猎手。
那巨魔猎手的个头比所有兽人都高，他的身形偏瘦，但手臂的线条是长的，从肩到指尖的距离比同身高的人更远一些，手指的指节比普通人更突出，像是常年握弓的人会在指关节处形成的那种细微变形。
他的皮肤是偏蓝灰色的，颜色比大多数巨魔更暗一些，下颚两侧有两道浅色的痕迹，像是旧伤愈合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被束在脑后扎成一束，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遮住了左眉的边缘。
他背着一张弓，弓臂是深色木材做的，弓臂外侧缠着细密的白线，白线的走向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重叠或错位，说明缠线的人是很有耐心地把每一圈都压在了上一圈的边缘上。
他腰间挂着一只箭袋，箭袋里的箭杆数量不多，目测大约在七八根左右，箭头的颜色是暗的，不像新磨过的铁。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外侧，目光扫过豺狼人窝点方向的那片林地，没有做多余的观察动作。
加罗什站在队伍前方扫了所有人一眼，把那张皮纸递给戈拉克。
“西侧林地，沿着干河沟走，窝点在沟尽头右侧的那片荆棘丛后面。”
“窝点里大约有十二到十五个豺狼人，有一个萨满，萨满身上带的东西你们可以自己处理。”
他说完最后那半句话之后看了一眼牛德滑的方向，那一眼很短，但牛德滑注意到了。
他们出发了。
西侧林地的路径和北侧林地不同，地面上覆盖的植被更密，矮灌木的枝条交叉在一起，每一步都要拨开挡路的枝条才能继续前进，枝条边缘的细刺会在经过时刮过小腿外侧的布料。
戈拉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地面的土质和植被分布，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画了一遍。
牛德滑走在他后面三步远的位置，他的视线在前进过程中持续地扫过左右两侧的植被密度、树木之间的缝隙、以及地面上的痕迹——有些痕迹是动物的爪印，有些是前人的足迹，有些是风吹之后堆积起来的落叶层，形状不规则但堆积方向一致。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干河沟的底部开始出现一些颜色更深的土渍，像是某种液体被反复泼洒在同一块地面上然后渗入土壤留下的痕迹。
戈拉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深色的土渍，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血腥味。不是野猪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停了下来。
河沟的尽头处有一片密集的荆棘丛，荆棘的枝条相互缠绕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屏障后面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黑影在移动，还有一些低沉的嘎嘎声从屏障后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戈拉克侧过身，压低声音做了分配。
“高个子从左侧绕，矮个子从右侧压，巨魔在后面架弓，我在正面顶着。”
他看了一眼牛德滑。
“你从后面绕过去。”
牛德滑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从队伍边缘离开了主路线，沿着河沟右侧的斜坡往上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压低身形从荆棘丛的外沿往侧面移动。
他绕了很大一圈，大约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才从荆棘丛的侧后方摸到了窝点的背面。
他蹲在一丛矮灌木的阴影里，透过枝条的缝隙看到了窝点的全貌。
荆棘丛后面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用树枝和干草搭起来的矮棚，那些矮棚歪歪扭扭的，每两个矮棚之间都堆着一些吃剩的食物残渣和破碎的骨头碎片。
空地上大约有十二三个豺狼人，他们的身形比普通野猪人小一些，但四肢的比例更接近人形，面部有类似犬科动物的吻部结构，耳朵直立，边缘有细密的毛。
大部分豺狼人都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着，有的在翻动地面的残渣，有的靠在矮棚边沿打盹。
空地的中央位置有一个略高的土台，土台上站着一个豺狼人。
那个豺狼人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他手中握着一根用树枝和兽骨捆扎成的长棍，棍子顶端绑着一颗暗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他正在土台上低声念着什么，声音低而连续，像是某种没有断点的念叨。
戈拉克从正面发起冲锋了。
他的脚步声在干河沟的碎石底上弹了两下然后变成了连续的踩踏声，那两个兽人新兵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了上去，矮个子从右侧的缝隙切进了荆棘丛的边缘，高个子从左侧的大树干后方包抄过来。
豺狼人立刻动了起来，前排的四个豺狼人朝戈拉克的方向扑了过去，戈拉克举盾挡下了第一波撞击，盾面被撞凹了一个小坑。
右侧的矮个子被两个豺狼人缠住了，高个子在左侧被三个豺狼人堵住了前进路线，荆棘丛后方的**手射出了一箭，箭杆钉在了一个豺狼人的大腿外侧，那豺狼人嚎叫了一声但没倒。
牛德滑的位置在土台的侧后方，他面前的视线是开阔的，从矮灌木的枝条缝隙中他能清楚地看到土台上那个萨满的位置。
那个萨满没有移动，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前方的战斗上，他手中的骨棍正在随着他的念叨缓缓抬高，棍顶的暗色石头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牛德滑从矮灌木后面站了起来。
他往前冲了大约五步，脚下踩过干草和碎石，他冲上土台的边沿时那个萨满终于注意到了他，他转过头来看向牛德滑的方向，嘴里的念叨还在继续，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向腰侧移动。
牛德滑没有等他完成那个动作。
他侧身避开那条骨棍横扫过来的路线，破斧头从右下方往上撩，斧刃精准地砍在了豺狼人萨满的后颈上，刃口切入皮肉和骨骼之间的那层软组织的深度正好够切断那条路径，萨满的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向前倾倒，骨棍从他手中滑落，石头的嗡鸣声中断了。
萨满倒下的瞬间，前方那些豺狼人的动作同时慢了半拍，像是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之后每个人的反应都需要重新计算一遍。
戈拉克抓住了那半拍的间隙从正面推进了两步，左侧的高个子和右侧的矮个子也同时突破了包围圈，三人把剩下的豺狼人逼退到了荆棘丛边缘，豺狼人的阵型开始散开，先是一个两个向后撤，然后是三四个跟着跑了，最后只剩下几个腿脚慢的被堵在了窝点的角落。
战斗结束的时候空地上的声音只剩下被踩碎的干草和尚未停歇的呼吸声。
牛德滑蹲在土台边缘，萨满的**在他脚边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萨满腰侧那根垂下来的袋子，袋口是松开的，里面露出几根草茎的末端。
他把那根袋子解了下来放在地面上打开，里面装着三种不同的草药，其中两种他认识。
宁神花的叶片边缘的浅蓝色光晕他认得，那是他前几天刚采过的东西。
另一种草药的叶片边缘没有光晕，颜色比宁神花更深一些，叶片背面的脉络走向和宁神花不同，他以前没见过这种。
他闻了一下，那股气味是干涩的、带一点焦糊底味的，像是被火烘过之后剩余的烟味。
他没有扔掉它，他把两种草药分开放好，宁神花单独包起来，那种他不认识的和宁神花隔开放置。
土台旁边还有一小块石头，比拇指大一圈，边缘是黑的，比一般石头重。
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也收进了包里，他以前在矿洞外面用手掰下来过一小块铜矿石，他摸过的矿石不止一块了。
然后他走到空地上，蹲在一具豺狼人**旁边。
他从腰侧抽出那把旧刀，刀尖对着豺狼人侧腹毛皮的接缝处，上一次他在野猪皮上练习了三次才找到手感，这一次他第一刀就对准了正确的位置。
刀尖切入毛皮接缝之后他的手腕沿着毛皮的走向平推，刀刃的深度控制在了皮层以内，没有划穿底下的肌肉层。
他花了比之前短很多的时间完成了一张豺狼人皮子的剥离，边缘比野猪皮整齐得多，只有一两处切得稍微深了一些，但皮子本身没有被割破。
他卷好之后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走向第二具豺狼人**，蹲下。
第二张皮子剥得比第一张更快，他的刀尖沿着毛皮纹理走线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手腕的稳定性也比上次好了。
他把两张皮子卷在一起用细藤条捆好。
那个巨魔猎手站在空地边缘，他一直没有过来参与搜刮，但他看到了牛德滑处理皮子的整个过程。
他开口了。
“你学得挺快。”
牛德滑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练就行。”
巨魔猎手没有再说话，但他看牛德滑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幅度不大，但他的眼睛在那道视线里多停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你还会什么？”
“还不会钓鱼。”
巨魔猎手的嘴角动了很小一下。
“有空教你。”
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还没全暗，那两张豺狼人皮被牛德滑摊开晾在宿舍门口靠墙的位置，和之前那张野猪皮并排放着。
他在宿舍里坐下来，把包着不知名草药的布片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些深色叶片的形状和走向，然后重新包好放回背包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扔。他留着等以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