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下午试炼谷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牛德滑正在训练场边沿把晾了一夜的野猪皮和两张豺狼人皮重新卷好,皮子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微微翘起,摸上去比刚剥下来的时候硬了一些,但还能继续处理。
他听到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和普通卫兵的步伐不太一样,节奏更稳也更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均匀得像被丈量过一样。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牛头人从营地入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牛头人比大多数兽人高出一截,身形宽厚但不笨重,肩背的线条是舒展的,不像很多老兵那样因为长期负重而微微弓起。
他的皮肤是浅褐色的,比雷霆崖大多数牛头人的肤色更浅一些,接近干草在秋天被晒透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他的毛发是深灰色的,从头顶延伸到后颈的那一段发量浓密但不凌乱,边缘的毛发被整齐地修剪过,从他的颧骨两侧垂下来的两缕发辫扎着细绳结,绳结的末端编着一小颗暗色的珠子。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平稳,没有快速扫视也没有长时间的紧盯,是一种介于观察和倾听之间的注视方式,像是他在用眼睛确认你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在判断你的威胁或者价值。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皮袍,皮袍的肩部和肘部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那些痕迹的分布形状说明这件袍子被穿了很久但一直被精心保养,磨损最严重的地方都缝着同色的补丁,补丁边缘的线脚密而整齐。
他腰间挂着一串东西,一根细皮带从腰侧垂下来,上面穿着几片打磨过的骨片,骨片的边缘光滑,颜色已经从新骨的白色变成了老骨的淡**,像是被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他没有带武器,身上也没有穿任何铠甲,但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的重心很稳,每一步踩下去之后脚掌和地面接触的时间都比普通人更长一些。
他的左侧袖口被挽起了一截,露出来的一小段前臂上能看到三根用细线编成的绳圈,绳圈的颜色分别是褐、灰、白,三根绳圈紧贴着皮肤,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正在训练的新兵,扫过那排石头宿舍的屋顶,扫过加罗什办公室门口那根半枯的木桩,然后他看到了牛德滑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走过来,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找的人的位置,那一下很短,然后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他走到牛德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他需要确认的东西。
“你身上有元素的气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了的事,但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留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空隙,像是给听的人一个回应的机会。
牛德滑把手里卷好的皮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站起来看着他。
他手边还放着那两包草药和那块黑矿石,它们已经被他从背包里翻出来摆在地上分类了。
“元素的气息是什么意思?”
那牛头人没有回答,他伸出了右手,手掌朝上,做了一个示意他把手放上来的动作。
“把手按在地上。”
牛德滑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掌比牛德滑的大了一圈,指节粗厚,掌心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是用旧了的皮面上被刻过的记号。
牛德滑蹲下来把右手手掌平贴在了地面上。
那地面是训练场边沿的干泥地,经过日晒和踩踏之后表面已经变得硬实,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一层硬实的触感从他的指腹一直传到他手腕的根部。
但在他贴上去的第三秒,他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下方传上来。
那阵震动和普通的地面震动不同,它不是从某一点发出来的,它像是从整个地面之下均匀地升上来的,持续地、平稳地,像是一个巨大器官的缓慢搏动。
他闭上眼睛之后那阵震动更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它从他的掌心进入他的手腕,沿着小臂的内侧向上传播,在他肘关节的内侧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眼睛,等他睁开的时候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
那牛头人收回了手,他点了点头。
“大地母亲在注视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尾音没有散。
“我路过这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你的位置。不是所有兽人都有这种反应,你有天赋。”
牛德滑站起来,他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地面那层轻微震动的余韵,那种余韵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但他记住了那种触感。
“我叫塔穆拉。”
那牛头人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
“凯恩酋长派我去奥格瑞玛送信,路过试炼谷歇脚。”
“你完成试炼之后来莫高雷雷霆崖一趟,凯恩酋长会想见你。”
他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枚东西,是一枚木质的挂坠,形状是扁圆形的,直径大约和拇指的长度差不多,表面被打磨得非常光滑,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是被长时间佩戴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包浆色。
挂坠的边缘刻着一圈极浅的纹路,那道纹路不是连续的直线,而是一组细密的弧线相互连接成的一个闭合图形,弧线的走向是均匀的,每一段弧的长度都和其他弧段一致。
他把那枚挂坠放在了牛德滑的手心里,指尖的温度在挂坠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这是‘宁静之木’。”
“戴着它。”
“当你迷失方向的时候它会提醒你——你脚下的土地永远不会背叛你。”
牛德滑握住了那枚挂坠,它落在掌心里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更轻一些,木质表面在触碰到他的皮肤之后微微回暖了一点,像是在适应他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那枚挂坠很久,然后把系绳从头顶套下去,让挂坠垂在他胸口的正中央位置,和那枚霜狼护符并排贴着。
两枚挂坠的材质不同,一枚是金属的一枚是木质的,一枚的边缘是锐的,一枚的边缘是圆的,它们并排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彼此之间的间距大约有一指宽,互不干扰地各自贴合着他的皮肉表面。
塔穆拉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节奏和来时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均匀,慢而稳,他穿过训练场的边缘,经过那排石头宿舍的前面,经过营地入口的方向。
牛德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奥格瑞玛方向的那条土路的转角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胸口那枚木质的挂坠,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沿着挂坠边缘那道细密的弧线纹路走了一圈。
他蹲下来把那两包草药重新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和之前有些不同,他的手指在碰触草药包之前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它们更准确的定位,然后他把宁神花那包放进了背包内层靠左侧的位置,丧魂草放进了靠右侧的位置,两包之间隔着一层布料的折叠厚度。
他把那块黑矿石也重新放进了背包,这次他没有随手塞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背包底层已经放好的其他几块矿石的位置,然后把这块新矿石放在它们旁边,让所有矿石在同一个区域里排列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一天傍晚他在训练场边沿花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把整个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铜矿石和铁矿石被他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宁神花和丧魂草分别用两块不同颜色的布片包好放置在不同的夹层中,野猪皮和豺狼人皮卷成一卷放在背包的底层。
以前他所有东西都是随手塞进去的,要找一样东西需要翻半天才能从杂物堆里抽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
所有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样都在同一个区域里,他想要拿某样东西的时候只需要往那个区域伸手就能摸到。
他整理完之后把背包合上放在床沿旁边,那枚木质的宁静之木挂坠在暮色中不再像白天那样反光,它的表面在失去日光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褐色,比霜狼护符的颜色更暗一些。
他伸手同时摸了摸这两样东西,触感在他的指尖上叠成了两种不同的温度——金属的那一边是凉的,木质的那一边是温的。
他收回了手。
他站起来走到宿舍门口,看到远处莫高雷方向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暮色的边缘颜色深沉而完整。他以前不看这些东西,他看的是脚底下坑坑洼洼的路,他看的是那些绊脚的石头,他看的是正前方三五步内可能撞上他的人。他很少看天,也很少留意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那道暮色的边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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