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黑透了。
沈府西南角那间破屋里,沈安宁按照和芙蓉的约定早早进屋躺下。她没**裳,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缩在草堆里,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溜溜的。
“姐姐说了,今晚就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外面都是和姐姐一样来救宁宁的人。”
她把这几句话压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念,但完全睡不着,心里头扑通扑通的,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院墙外头传来几声夜鸟叫,紧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芙蓉。沈安宁攥紧了被子。外面脚步更沉了一些,像是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的,最后停在了屋门口。
沈安宁紧紧闭眼等着。
门被轻轻推开,沈安宁不敢看,假装睡着。忽然飘进来一股白烟,这白烟有股甜腻的怪味,沈安宁还没来得及捂住鼻子,眼皮就睁不开了。假扮人伢子的嬷嬷怕姑娘害怕,用的药量极轻,这样既能让她安心的慢慢睡过去,又不至于伤了身子。
困意席卷,沈安宁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捏了捏,是王爷的人,沈安宁想到这脑子再也转不动了,安心的晕了过去。
披着黑斗篷的老婆子佝偻着背站在床边,快速松开斗篷下捏着沈安宁的手,假模假样地伸手扒拉了一下沈安宁的胳膊和小腿,又翻了翻眼皮,嘴里嘟囔了一句行话:“啧,瘦是瘦了点,模样倒还周正,养两天就能接客。”
人伢子出了破院,吩咐两个“打手”在这等着,自己则跟着引路的丫鬟悄没声地穿过沈府角门,去了柳氏的正院。
柳氏坐在正堂里,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小灯,她攥着帕子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泛白,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
人伢婆子进了门,一口混着官话的方言喊了句“夫人”,接着坐在一侧。“瘦是瘦了点,
不过养养也能用。夫人放心,我们做这行的,只要身子能用,我们就收。不过夫人想好了,人到了我们手里,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卖到哪儿?”
柳氏的声音藏着急切和狠毒。
人伢婆子比划了个价格,面目狰狞的笑着:“铜山那边儿,出了城顺着运河往南七天七夜就到了,那边窑子多买卖好,客人竟是些粗汉,不懂疼人的,姑娘卖到那边插翅也飞不出来。”
柳氏听完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了。她的眼前浮现出沈安宁的哭叫模样,然后慢慢变成青儿那张无辜的脸。终于要结束了。
柳氏接过来人伢子递过来的钱兜掂了掂,身边的下人拿出一张纸递过去:“钱不钱的不重要,这是我们家姑**身契文书,银子货讫,两不相欠。”
假扮人伢子的嬷嬷是太子妃母家的老人了,认得字,她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沈安宁的名字、生辰年月,沈府内印、户籍官印都清清楚楚。
她又随着下人返回小院,招呼两个壮汉把沈安宁扛起来,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退出沈府,进了马车。鞭子一甩,车轮子骨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快速出城。
马车走了大半夜,终于到了京城外的运河渡口。乌篷船早就等在那里了,篙子撑开岸边的淤泥,船身晃了晃,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船舱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人伢子嬷嬷坐在沈安宁旁边,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小小的脸。
她还在睡着,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嬷嬷怕她突然醒过来会害怕,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船顺流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最黑的时候,岸边忽然亮了一盏灯。三短一长,晃了两下。船夫把篙子一撑,船身靠了岸。岸上的暗影接过沈安宁,朝嬷嬷点点头,然后抱着人纵身一跃,消失在岸边的芦苇丛里。乌篷船重新起锚,篙子撑开,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天亮之前,沈安宁被人背着穿过半个汴京城。轻功赶路,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她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已经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一张软榻上了。
——
映月楼。
后院屋角烧了一盆炭火,暖融融的。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枕头也塞得软软的。沈安宁躺在上面,头发散在枕面上,睡得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慕容璟站在房门边,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影。他已经两宿没睡了,眼里充着血丝,眼下一片乌青,可整个人站得直直的,他听着外面走动的声音,确认没尾巴跟过来,盯着沈安宁起伏的胸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匀称安稳,才把攥着门框的手松了松。
芙蓉站在床边,看着医女给安宁诊脉。
医女姓赵,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比甲,面容和善。嬷嬷是太子妃楚瑶从母家拨来的,跟敬安王府明面上没什么往来,医术好,尤其在女子养育方面更是造诣极高,行事稳妥又嘴严。
赵嬷嬷上前探了探沈安宁的脉,又看了看她的眼皮和舌苔,转头朝慕容璟微微颔首:“王爷放心,药量极轻,姑娘身体虽虚,但这**只伤了点神,扎一针就能醒过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在沈安宁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沈安宁的手指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嗯?”
她先看到的是干净的帷帐,轻轻垂着,然后是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洒在帷帐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动动鼻子,闻到了一股炭火的味道,还有被褥上好闻又陌生的皂角香。
她的脑子还有点钝,顺着医女看见了床边站着的芙蓉,她今天没穿夜行衣,没带面罩,一身青楼扮相的衣服松松套着,为了不吓到安宁还特意梳了梳头发。
芙蓉弯着腰看她,嘴角带着笑,眼眶有点红。
沈安宁张了张嘴:“芙蓉姐姐?”
“是我。”芙蓉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姑娘,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沈安宁的视线从芙蓉脸上慢慢移开,逡巡着陌生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门边的慕容璟身上。
慕容璟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跟平日里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半点不像。他看着沈安宁,嘴角没有笑,眼神却是柔的,像一块被冷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从冰湖底下捞出来晒太阳。
沈安宁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王爷说过会救她,于是芙蓉姐姐来了,然后她被迷晕,等天再亮的时候自己已经逃出了沈府。
她忽然全都想明白了。
沈安宁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流。她撑着胳膊从榻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她瘦瘦的肩膀和那件皱巴巴的旧袄子。她看着慕容璟,又看看芙蓉,再看看温柔笑着的赵嬷嬷,嘴唇抖了两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又凶又大声,跟从前挨打时那种闷声闷气的掉眼泪不一样,这回是张着嘴嚎,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糊了满脸,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哭吧姑娘,心火哭出来,病就好了。”
赵嬷嬷给她擦了擦泪,芙蓉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也掉起了眼泪。
慕容璟没动。他看着那张哭的跟花猫似的小脸,看着她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己仿佛被定了身,但紧绷两日的神经终于松开了。
他转过身,朝外头走了两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让她哭吧。哭够了就好了。”
他迈出门槛,站在院子里,低头看那三根挂着露水的萝卜。朝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把后院的槐树照得金灿灿的,他背着手,长长地松了口气。
屋里头,沈安宁终于慢慢收了声。她**鼻子,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看着芙蓉和沈嬷嬷,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傻乎乎的。
“宁宁真的出来了?”
芙蓉点头,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捏了又捏:“出来了姑娘。往后再也没人打你了。”
沈安宁满脸泪痕,但又藏不住的笑意,朝着芙蓉用力地点了点头。
慕容璟在院子里听到传出来的笑声,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他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缓缓的浇到三个萝卜头上。一旁的陆七眼观鼻鼻观心,抿着嘴角尽量不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