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亮了起来,街上的洒扫声传进小院。有人急匆匆冲到二楼雅间,陆七听到声音抓紧上去看,来人是李持正,急着求见敬安王。
陆七折返小院回禀的时候,慕容璟还在菜畦边上浇水。
他一手拎着水瓢,一手扶着那三根水萝卜的缨子,浇得小心翼翼。三根萝卜经过一夜移栽,缨子已经支棱起来了,圆乎乎的萝卜头露在土外头,看着还挺精神。
陆七见状挠了挠头,还是开了口:“王爷,李持正求见。”
慕容璟浇水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点水慢慢淋在土上,放下水瓢站起来,顺势用锦袍擦了擦手,整好袖子,才抬脚往外走。
雅间的门虚掩着,慕容璟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持正满头大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见慕容璟进来,立刻迎了两步,急声开口:“王爷,昨晚沈府后院有动静!”
慕容璟走到桌边坐好,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地问他:“看见了?”
“看见了!”
李持正站在他面前:“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沈府后门,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婆子和两个壮汉从里头出来,其中一个壮汉扛着一只旧麻袋,看着鼓鼓囊囊的,那个大小,装的像是个人!”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明显梗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有可能的画面,随后更急地说:“我当时离得远,不敢靠太近,等他们上了马车,我就一路跟着。跟到城外渡口,看他们换了一条乌篷船,顺着水路走了。我往回跑的时候还碰见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另一条道也在跟那船,看衣裳样式是沈府的人。”
李持正越说越急,额角的汗又渗出来一层,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头看着慕容璟,眼睛里全是焦灼:“王爷,如果那麻袋里装的是二小姐,这会儿恐怕已经顺着水路走出几十里了!现在派人去追,快马沿河走,说不定还能截住!”
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慕容璟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不慌不忙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李持正愣住,面对着那张事不关己过分淡定的脸,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王爷……?”
慕容璟看他说完,慢悠悠的开口:“人已经接回来了。”
李持正的嘴巴张了张:“啊?”
“昨晚确实是柳氏卖人,不过人伢子是我一早安排好的,壮汉也是我的人,麻袋里装的,确实是沈府二小姐。”
“那艘乌篷船是往南走的幌子,真正的人早就被接回来,藏在这映月楼后院了。”
李持正站在那儿,他愣怔怔地看了慕容璟好一会儿,最后慢慢地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察觉自己的冒失,整理了一下衣袍。
“接回来了?”他嗓子都跑哑了。
慕容璟点点头让他安心。“接回来了,医女看过,身子没事,这会儿已经醒了。”
李持正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他低着头,两只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一宿跑了个来回,脚底板都快磨出水泡了。”
慕容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脚上停了一瞬:“看你读书人的模样,脚程倒是快。跟了一夜又跑回来,寻常人怕是早就瘫了。”
李持正摆摆手说习惯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南北奔波,后来这些年去查那些线索,跑的地方多了,腿脚就练出来了。京郊到城外渡口的距离不算什么大事。”
慕容璟端详了眼前这位举子片刻,心中谋定。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给李持正。李持正低头看,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就是一本寻常的账册模样。
“这些年我手头攒了些东西,跟十年前那场刺杀有关,你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的比我多,说不定我还真有需要李兄帮忙的地方。”
李持正的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停顿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在册子封皮上轻轻按了按,像是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王爷信我?”他抬起头。
慕容璟看着他,说:“你信雍王,我信李怀山。”
李持正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把册子妥帖地塞进怀里,朝慕容璟拱了拱手,什么豪言壮语都没有说,只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李持正必不负所托。”
他转身出了雅间。这一回他的脚步稳当多了,下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终于找准了方向的人。
——
与此同时,沈府正院里,那两个跑了一夜的小厮终于回来了。他俩跪在柳氏跟前喘着粗气回禀:“夫人,那船一路往南走了,小的们亲眼看见的,没有任何异常。”
柳氏坐在堂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到“往南去了”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珠子顿住。她把佛珠搁在桌上,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用茶盏掩盖着自己凶恶的笑意。
“走了就好,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叫青儿的婢女,细眉亮眼,说话轻柔,在府里从来规矩得体本本分分。可就是那个人,得了沈淮宠幸,却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等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柳氏只能眼巴巴看她生下来……柳氏恨青儿,恨青儿让自己成了满汴京官眷贵妇嘴里的笑话,即便青儿那天也是无辜的,可每回出门赴宴,柳氏总觉得那些官眷贵妇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嘲讽。
现在好了,青儿生的那个野种也走了,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就算沈安宁哭着喊着说什么,谁又会信一个窑姐儿的话呢?想到这,柳氏大笑起来,像是要把十几年攒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全吐了出来。她起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三炷香点燃了,**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上去,佛龛里的观音像慈目低垂,心疼地看着她越陷越深。
柳氏叫了婆子进来:“去敬安王府给长乐送个信儿,就说府里一切安好,让小姐放心。”
信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敬安王府正房里,沈长乐正坐在桌前用早膳,血燕粥、茯苓糕、蜜饯攒盒摆了一桌,吃得精细又讲究。她从婆子手里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两眼,嘴角立刻咧开了。
“那**终于被卖了。”
青杏在旁边给她舀燕窝粥,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说的是……二小姐?”
“不然呢?娘把她卖到南边窑子里去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替嫁的事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她说着说着,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隔着衣裳轻轻抚了一下,得意的笑着。
“王爷呢?”
“王爷天没亮就出去了,又去映月楼找芙蓉姑娘了。”
沈长乐翻了个白眼,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又去找那个芙蓉。整日就知道往那花楼里跑,也不知道那芙蓉有什么好的。”她撇了撇嘴,又无所谓地挥挥手,“算了,他还能为了个外面的把我休了不成?爱去去吧,我只需要安心养胎,以后的京城,自然都是我沈长乐说了算。”
青杏退下了。
沈长乐又舀了一勺血燕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嗤笑一声:“都得听我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卖去南方”的姑娘,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京城某个小院的桌边,面前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鸡汤是慕容璟天不亮就吩咐人炖上的,鲜香浓郁,又让人擀了软面条,一勺鸡汤浇上去鲜亮亮的。
这面上放了一根炖的软烂的鸡腿,沈安宁摊开手量了量,竟然比手掌还要大!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鸡腿,笑的更开心了,拿起筷子乖乖坐好。
正准备开动的时候,慕容璟端着另一碗面进来了,轻轻走到她身边,靠着她坐下。
沈安宁看见他过来,往旁边缩了缩,低着头不敢看他。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王爷坐一起吃饭。
慕容璟假装没看到她躲,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扭头看着她说了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从小不敢一个人吃饭,你能陪陪我吗?”
门外陆七“噗”的一声……
慕容璟假装没听到,把语气放得软软的,眉毛也微微压着,他进门前故意散了散额前的碎发,看上去竟然真的有几分可怜。沈安宁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确实在等着自己一起吃,于是心头软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鸡汤炖得鲜浓,面条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太香了!沈安宁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旁边的人既没有嫌弃她,也没有催促她,一顿早饭吃得专注又踏实。然而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吃饭这件事,便足够让沈安宁觉得幸福了。
窗外槐树上的喜鹊叫了两声,桌底下,沈安宁悬空的脚丫子轻轻地晃着。
慕容璟余光看她碗里还剩点汤底,小丫头似乎不太好意思在“王爷”面前捧起碗,于是他把碗捧得高高的,两三口便把最后一点面连汤带水的全扒拉进嘴里。
沈安宁见状也捧起碗,小脸埋在碗里,高高翘着嘴角,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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