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季尤深吸一口气,迈下木桩。双脚刚一触地,膝盖猛地一软,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她拖着酸胀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石凳旁。刚一落座,腰背便瞬间僵直。她试着想放松,可浑身的肌肉早已酸胀发紧,只能直挺挺地瘫坐着,微微喘着粗气。
沈师傅看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意外,只淡淡开口:“芭蕾练的是向上拔的劲儿,梅花桩要的是向下沉的根。你这身子骨还认生,气血都淤在腿肚子里了。今晚先别来我这练了,下午训练完回家用热水好好泡个脚,再顺着小腿肚往下推揉,把筋络揉开,明天才不至于疼得下不来床。”
说着,他把手里的木料往地上一搁,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进屋。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炉果,提了个盖着粗瓷碗的暖水壶出来。东西往石桌上一放,沈师傅重新坐下,给季尤倒了碗温热的大麦茶,又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垫吧一口吧。”
季尤呲牙咧嘴地笑了笑,“谢谢师父。”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大麦茶,又拿起一块炉果咬了一口,入口又甜又酥,嚼起来满口焦香。季尤向来爱吃却不贪嘴,就着一碗茶,只吃了一块便停下了。
她低头揉了揉酸胀的小腿,歇了片刻,感觉那股麻胀感总算散去了些,这才撑着石桌站起身。
“师父,那我先走了,明早再来。”
“好。”沈师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应了一声,便又拿起地上的木头桩子,低头专注地摆弄起来。
季尤回家取了舞鞋,一路小跑去了练功房。早功照例是压腿、劈叉、下腰,但不知是不是今早扎了马步的原因,做这些拉伸的动作竟觉得格外舒服。
可到了晚上,一天的训练熬下来,腰腿酸痛的疲乏感还是如期而至。和卢晓梅她们匆匆吃过晚饭,季尤赶紧回家泡上脚,又翻出药油,按照师父教的法子揉按起来。一番折腾下来,人也累到了极点,匆匆洗漱收拾完,回屋倒头便睡了过去。
今年上头正号召“抓**促生产”,为了迎接国庆,团里的演出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大家不仅要去游园会搭台表演,还要在礼堂汇报演出,下基层慰问的场次也大大增加了。作为副团长,叶淑华天天忙到很晚才能回家。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发现堂屋里静悄悄的,炉子上温着一壶热水。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季尤的房间,借着月光,看见女儿正搂着被子,睡得正沉,还打着呼噜。
叶淑华走上前,心疼地帮女儿把踢开的被角掖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油味,她心里猛地一酸,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自从丈夫离世,她大病了一场,后来虽然好了不少,但终究是外强中干。这些年,她没能给女儿撑起一片天,反倒让季尤小小年纪就被迫懂事,反过来照顾她的情绪。
夜深了,叶淑华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坐下。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泛黄的日记本,熟练地翻到夹着老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剑眉星目,笑容明朗灿烂。叶淑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眶渐渐温热。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敛去了眸中的湿意。她告诉自己得振作起来,日子再难,希望总还在前头。她轻柔地将老照片重新夹回日记本,合上,妥帖地放回抽屉深处。
次日清晨,隐约能听到公鸡打鸣声。
“妈!您怎么没叫我呀?”季尤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急得直跺脚。
“我寻思着让你多睡会儿。”叶淑华正坐在桌旁整理东西,头也没回地答道。
“哎呀……这都快迟到了,我走啦,妈!”季尤胡乱套好衣服,匆匆刷了牙,胡乱抹了把脸,一阵风似的往外跑。
“慢点儿跑!还来得及呢。”叶淑华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季尤一路小跑到了沈师傅家,气喘吁吁地喊道:“师父!我来了!”
“先歇口气。”沈师傅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扎五分钟马步,然后再上桩。”
“好嘞!”
季尤觉得气息平稳了些,便走进院子,转身在靠近屋檐的地方扎起马步。刚才跑得急没顾上看,这会儿静下心来才发现,院子里的青石板被起了几块,露出的泥土地更多了。梅花桩旁边,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桩,上面还紧紧捆着好几层厚厚的稻草。
“师父,那是什么?”季尤忍不住好奇。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专心,调息。”沈师傅淡淡嘱咐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约莫有一小时,沈师傅在屋里喊了一声:“可以下来了。”
季尤如释重负地跳了下来。今天感觉好多了,虽然双腿依旧酸胀,但总算没有昨天那种钻心的麻木感了。
不一会儿,沈师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季尤一看到鸡汤,眼睛顿时亮了。她面前那碗面虽少,但汤多肉足,里面有一个完整的鸡大腿,一个鸡翅膀,还有撕好的鸡丝,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葱花。这碗汤显然是撇过油的,不见半点黄油,只有清亮亮的鸡汤。再看沈师傅面前那碗,则是满满一碗面,鸡肉也不分部位地堆在上面,汤面上还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师徒俩正低头吃着,一个高瘦挺拔、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大步走进了院子,朗声喊道:“师父!”
院里的两人闻声抬头。沈师傅指了指厨房,吩咐道:“汤在炉子上温着呢,都盛了吧,自己下点面条。”
“好嘞!”小伙子应了一声,转头对着季尤温和地笑了笑。
季尤连忙点头回礼。少年这才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挨着沈师傅坐下。
沈师傅停下筷子,向季尤介绍道:“季尤,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跟我学舞美的栓子,全名李栓。”
季尤连忙坐直了身子,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李栓同志,我叫季尤。”
“哎,你好你好。”李栓笑着点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赞赏,“我听师父说起过你,底子好,又能吃苦,真不容易。”
季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李栓觉得不好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说话,便转过头,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师父,明天我要跟着队伍下基层搭台子去了。”
“嗯,下基层是好事,能锻炼人。”沈师傅点点头,不忘叮嘱,“记得带齐东西,乡下缺物资,到时候可不好凑。”
“放心吧,师父,我都收拾妥当了。”
“这次去哪?”
“去春城下面的几个知青大队。”
“春城风大,比咱们这儿冷,你穿厚实点。”
“哎,知道了。”李栓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吃面喝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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