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尤对沈师傅并不陌生。平日里,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漆印子。不是扛着景片在**搭景,就是挂着软尺在练功房给群演改戏服,身上总带着股洗不净的木屑与机油味。
可今天的沈师傅却换了模样。他穿了一身挺新的草绿色军装,头发剃得极短,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竟透出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与平日判若两人。
沈师傅侧身让她们进来。季尤跟着叶淑华后面迈进院子,沈师傅分的房子比别家宽敞些,院里没像别人那样辟出小菜园,而是整个铺了青石板,显得空旷而整洁。正屋旁有一间倒座房,被改成了杂物间,隔着窗户打眼望去,隐约能看见里头堆着的舞美道具和木料。靠近正屋的地方摆着一张石桌、几条矮凳。
进了堂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小鸡炖榛蘑、一盘炸鱼块,香喷喷的。沈师傅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直接搁在季尤面前的桌面上,又转身拿过两个瓷碗,用奶糖冲了两碗热糖水,碗里各放了个勺子,搅了搅,递给季尤和叶淑华。“这是栓子去海市采买东西时带回来的。”
叶淑华也没客气,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两口,笑着赞道:“真甜,奶香奶香的。”
季尤回了声“谢谢 沈师傅”也小口喝了起来。
随后,叶淑华把带来的菜一一摆上桌。叶淑华拿了一个干净的碗,将黄桃罐头倒了出来,摆在桌角当个甜品。沈师傅又去地窖拎了两瓶橘子汽水。叶淑华让他拿酒杯,笑着说:“咱们俩喝点。”没开叶淑华带来的酒,倒的是沈师傅自己酿的蓝莓酒。季尤抿了一小口,甜甜的,带着醇厚的果香。叶淑华没让她多喝,把橘子汽水拿过来摆在了季尤跟前,自己则和沈师傅边吃边喝了起来。
季尤乖乖坐在一旁吃菜,夹了一块锅包肉,醋味扑面而来,直呛鼻子,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叶淑华他们酒过三巡,季尤也早就吃饱了,一碗桃罐头见了底后,便静静地听着妈妈和沈师傅聊起前尘往事。
他们聊起当年在部队的日子,说起那时的艰辛,也说起叶淑华当年的光辉过往。当年她那一套倒踢紫金冠,踢得可是振奋人心啊。叶淑华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闪着光:“往事如过眼云烟啊。那时候的日子真苦,可也真美好。”
“现在也是物是人非啊。”沈师傅喝了一口酒,感慨了一句。
叶淑华看着沈师傅,神色认真起来:“天明啊,我现在就是惦记我这闺女。她坚持要学武,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沈师傅看着叶淑华认真的表情,转头看向季尤,示意她站起来。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是个好苗子。能被选进***,身体素质肯定差不了。”
他让季尤坐下,又对叶淑华说:“你既然带她来了,肯定是想好了。那我就收下。”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先练着,受不了再说。”
“季尤啊,”沈师傅看向她,“以后早功前上我这儿练一个小时,下午训练完、饭后过来。不训练的时候也过来我这,你可愿意?”
季尤心里清楚这会很累,甚至觉得自己未必能坚持下来,但脑海中闪过那个梦境,她还是咬了咬牙,脆生生地回道:“我愿意。”
叶淑华当即倒了碗酒,端给季尤:“尤尤,快叫师父。”
季尤双膝跪地,双手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清脆地叫了一声:“师父,请喝酒!”
沈师傅接过碗,仰头一口干了。
说好明天就开始,这场拜师酒便散了。叶淑华帮着收拾打扫完,带着季尤回了家。
一进屋,叶淑华便去自己屋里拿来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叠着两套棉布衣服,一套是深蓝色的长袖短打和长裤,另一套则是深灰色的,旁边还放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方便你练武穿,换洗着方便。”
“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季尤惊讶地问。
“听你说第二天就准备了。咱家有布,我让刘婶子帮忙做的,她家有现成的千层底。”叶淑华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忍不住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么,你要么就不说,一说就是下定决心了。”
“妈妈~你真懂我。”季尤凑上前,双手紧紧抱住叶淑华的胳膊,把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肩窝上,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
叶淑华停下手里摩挲布料的动作,眼底漾起一片柔和的笑意。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说:“傻丫头,当**哪能不懂你。”
昏黄的灯光下,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踏实而温暖的气息。
下午吃得晚,晚上倒也不饿,叶淑华和季尤便省了晚饭。叶淑华捏着几张粮票,找对门钱婶子换了只**鸡。自古拜师讲究“束脩”,按规矩本该提条猪肉,可眼下团里没杀猪,供销社也买不到,只好拿鸡代替。
叶淑华又从柜底翻出两饼茶叶,是她弟弟从南市寄来的白茶。有肉有茶,礼数也就到了。季向川与沈天明之间的战友情,直接塞钱反倒生分,反正来日方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叶淑华便比平时提前一个半小时叫醒了季尤。待季尤收拾妥当,叶淑华将绑好腿的活鸡和装在网兜里的茶叶递给她,让她自己去沈师傅家。
季尤打着哈欠走出门。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婶子正端着铁簸箕去院外倒炉灰,或是拎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
“哟,尤尤起这么早,这是去哪儿啊?”对门的钱婶子刚倒完洗脸水,见季尤手里提着东西,笑着打趣道。
季尤立刻站直了身子,乖巧地喊了一声:“钱婶子早,我去沈师傅家。”
“哎哟,好孩子,快去吧。”钱婶子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网兜上,随口嘱咐了一句,“手里提着东西呢,走路看着点脚下,当心磕碰啊。”
“知道了,谢谢婶子。”季尤脆生生地应着,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到了沈师傅家,院门大敞着,沈师傅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捧着个大木桩子忙活着。见季尤进来,沈师傅头也没抬,只招呼了一声,让她把东西搁在墙根。
季尤一进院,便注意到左侧院墙下的青石板地面空出了一块,露出泥土,泥土里错落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桩,像是梅花桩。
沈师傅指了指木桩,让她先上去试试。季尤踩上矮桩,站得挺稳,身子也没怎么晃。沈师傅微微点头,抬眼看了看堂屋墙上的挂钟,转头对她说:“下来。平地扎五分钟马步,再上桩。”
季尤依言照做,稳稳扎了个马步。五分钟转瞬即逝,她觉得毫不费力,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沈师傅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上桩。
可…一上桩,马步一扎,感觉便截然不同了。木桩受力面窄,上半身立刻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重心怎么都找不准,仿佛随时会栽下去。
“松膝。”
“沉心。”
“别绷着,调息。”
沈师傅手里的活计没停,只是时不时抬眼瞥她一下,低声提点。
季尤咬着牙终于稳了下来,又熬了10分钟,季尤的双腿已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大腿肌肉酸胀得像灌了铅,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摔下来,她心念一转,瞬间将重心移至单腿,另一条腿向后抬起,上半身顺势前倾,竟借着这股摇晃的劲儿,使出了一个芭蕾里的“**贝斯克”(迎风展翅)。
沈师傅看着这孩子身段柔软、反应机敏,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眼里反倒透出几分赞许,倒也没出声点破她这讨巧的招数。
季尤偷瞄了眼师父,见他没说什么,便顺势收势,重新扎好马步。这回她彻底排除了杂念,均衡呼吸,外撑内扣,力求腰马合一。
沈师傅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她下桩,嘱咐她歇口气再去上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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