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裴青瓷被困在一间没有出口的修复室里。
四面墙壁全由白瓷拼成。
每一块瓷砖上都刻着一道修复记录。
日期。
古物名称。
损坏程度。
使用材料。
以及最后一项——
修复代价。
有的是指甲。
有的是记忆。
有的是声音。
更多的，是裴青瓷双手的灵性。
她坐在修复台后。
两条手臂被封进瓷面。
腕部与桌台已经长在一起。
桌面上摆着一只碎裂成上百片的青瓷瓶。
每当她停止修复，墙壁便会向内收缩。
瓷片也会从她手臂上割下一层灵性，自动填入瓶身裂缝。
顾寒灯走到近前。
“裴青瓷？”
“还能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裴青瓷看着她。
“官方？”
“特殊调查局，顾寒灯。”
“来救我？”
“来调查你失踪的真相。”
裴青瓷笑了一下。
“区别不大。”
“都是先问问题，再决定值不值得救。”
顾寒灯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所以我现在先救人。”
她尝试靠近修复台。
地面立即浮现一道白色裂纹。
夜白伸手拦住。
“不能直接碰。”
“规则会把救援视作中断修复。”
裴青瓷看向夜白。
“夜白？”
“你认识我？”
“这几天，镜子一直在说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夜白袖口。
“照骨镜在你那里。”
“暂时。”
“它没有认你为主？”
“没有。”
裴青瓷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意外。
“那它为什么跟着你？”
“因为我没有逼它。”
修复室里安静片刻。
裴青瓷低头看向青瓷瓶。
“这倒像它会选的人。”
顾寒灯问：
“百裂瓷心是什么？”
“我修复的第一件灵契。”
裴青瓷道。
“它原本只是一颗瓷心。”
“能够保存器物破碎前的记忆。”
“沈家发现它后，要求我扩大能力。”
“他们想让它修复所有灵契。”
“甚至修复已经断裂的契约。”
夜白看着墙上的记录。
“包括照骨镜的强制认主契约。”
“对。”
裴青瓷眼底浮现冷意。
“照骨镜不愿认沈知微。”
“他们就想把镜契拆开，重新拼出一个愿意服从沈家的器灵。”
“我拒绝了。”
“所以沈家把你关在这里。”
“开始只是地下室。”
裴青瓷语气平静。
“后来百裂瓷心失控。”
“它吸收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灵契碎片。”
“整个仓库被拖入规则空间。”
“沈家发现，只要把我留在这里，我就能替他们继续修复古物。”
“于是他们封住出口。”
“每隔一段时间送新的东西进来。”
顾寒灯看向她瓷化的双手。
“持续了多久？”
“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真正的日夜。”
“墙上的记录一共一百七十三次。”
夜白道。
裴青瓷抬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沈家欠你什么。”
夜白向前一步。
因果账簿在袖中展开。
债权人：裴青瓷。
债务人：沈氏古物项目。
债目一：非法限制自由。
债目二：侵占研究成果。
债目三：强制抽取双手灵性。
债目四：以债权人身体填补灵契裂损。
可追回：双手灵性七成，研究署名一份，自由二十年。
夜白问：
“想收回来吗？”
裴青瓷看了她很久。
“代价是什么？”
“沈家付。”
“你呢？”
“我不免费替人讨债。”
裴青瓷嘴角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笑意。
“这才像正常人。”
“说吧。”
“你要什么？”
“以后替我修复三件灵契。”
“材料由我提供。”
“风险提前说明。”
“你有拒绝其中任何一件的**。”
顾寒灯微微侧目。
这不像趁火打劫。
更像一份条件清晰的合作契约。
裴青瓷却没有立刻答应。
“若我修不好？”
“算我选错人。”
“若我不想再碰灵契？”
“那就换成三次鉴定。”
“若我连鉴定也不想做？”
夜白道：
“你可以先收回自己的手。”
“等你确定还能不能继续，再谈。”
裴青瓷看着她。
许久，低声道：
“你不怕我拿回能力后反悔？”
“反悔会记账。”
夜白语气平静。
“只要你愿意付违约金。”
裴青瓷终于笑出声。
笑声很轻。
却是她被困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荒唐又痛快。
“好。”
“先**。”
她抬起瓷化的手臂。
“让我看看，沈家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吐出来。”
夜白将一张黑色票据放到修复台上。
债务人：沈氏古物项目。
债权人：裴青瓷。
清算项目：双手灵性七成。
到期：立即。
票据燃烧。
整座修复室骤然震动。
墙壁上的一百七十三道记录同时亮起。
每一道记录中，都有一缕银白色光芒被抽离。
那些光来自不同古物。
有的藏在铜镜背后。
有的压在陶俑眼中。
有的被缝进佛像金身。
它们原本全都属于裴青瓷。
如今沿着因果来路，一缕缕归还。
银白光芒汇聚成两条河流。
涌入裴青瓷双臂。
她瓷化的手指开始出现裂纹。
咔。
第一根手指外壳碎裂。
露出里面苍白皮肤。
紧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瓷片不断脱落。
血液从长久未曾流动的指尖渗出。
裴青瓷死死咬住牙。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修复室却开始愤怒。
墙面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女人面孔。
那是百裂瓷心被扭曲后的器灵。
“修复未完成。”
“修复者不得离开。”
“破损必须填补。”
顾寒灯抬手。
“它想阻止清算。”
夜白看向桌上的青瓷瓶。
“它只是认为，所有裂痕都必须消失。”
裴青瓷的双手已经恢复大半。
她尝试活动手指。
骨节僵硬。
却依旧精准。
她拿起一枚瓷片。
“那是因为沈家教错了它。”
“百裂。”
“看着我。”
墙上的巨大面孔缓缓睁眼。
裴青瓷用刚刚恢复的手，将青瓷瓶上已经填补的一块白色瓷片挖出。
瓶身立刻多出一道更大缺口。
器灵尖啸。
“破损扩大！”
“修复失败！”
“不是失败。”
裴青瓷将那块白瓷扔到地上。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只瓶子。”
她又挖出第二块。
第三块。
那些都是沈家用其他古物碎片、人的骨骼与她的灵性强行填进去的材料。
随着错误填补被一一取出，青瓷瓶变得越来越残缺。
却也渐渐显露出原本形状。
裴青瓷双手微颤。
动作却没有停。
“修复不是让它看起来完整。”
“不是抹掉裂痕。”
“更不是拿别人的东西，填进它的伤口。”
她将最后一块异物取出。
桌面上只剩一只残缺青瓷瓶。
瓶口少了一半。
腹部有三道无法闭合的裂纹。
底座也并不平整。
可它安静下来。
不再继续崩坏。
裴青瓷用银粉沿着裂纹缓缓勾勒。
不遮掩。
不替换。
只是让每一道碎裂都被看见。
“真正的修复。”
“是让破碎之物，在记得自己碎过的情况下，重新稳定。”
青瓷瓶轻轻震动。
墙上的巨大面孔停止尖啸。
修复完成。
四个字浮现。
下一秒，修复室所有墙壁同时裂开。
但这一次，裂纹没有扩散。
它们只是显露出墙后隐藏多年的东西。
一份份被侵占的修复报告。
一箱箱没有登记的危险古物。
数十张沈家内部签署的强制实验记录。
以及七具早已瓷化的尸骨。
顾寒灯脸色沉下。
她走到尸骨旁，蹲身查看编号。
“都是失踪人员。”
裴青瓷看向那些尸骨。
眼神没有太**动。
“有些是修复师。”
“有些是沈家送进来的试验品。”
“还有两个，是发现真相后想逃的人。”
顾寒灯取出记录设备。
“这些都会成为证据。”
修复室中央，百裂瓷心从青瓷瓶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白瓷心脏。
表面布满金色裂纹。
它飞到裴青瓷面前。
像一个终于认出旧主的孩子。
裴青瓷伸出手。
瓷心落入掌心。
灵契：百裂瓷心。
品阶：**，可成长。
契主：裴青瓷。
规则：不掩裂，不错补，不以活物填死物。
因果账簿同时浮现新字。
裴青瓷双手灵性已归还七成。
研究署名开始追回。
自由债目完成初步清算。
债务网络新增节点：裴青瓷。
节点性质：平等合作。
裴青瓷看向夜白。
“你刚才说，三件灵契？”
“现在可以改成三次鉴定。”
“不必。”
她活动了一下仍略显僵硬的手指。
“我被迫修了一百七十三件。”
“总得亲手修几件自己愿意修的。”
夜白伸出手。
裴青瓷没有立即握。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不做下属。”
“也不叫你主人。”
“正好。”
夜白道。
“我不缺下属。”
“我缺能看懂裂纹的人。”
裴青瓷这才握住她的手。
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一张新的契约纸在半空展开。
合作契约。
甲方提供债目追偿、灵契材料与安全信息。
乙方提供三次灵契修复。
双方不得隐瞒与修复目标直接相关的致命风险。
任何一方可拒绝涉及无辜者牺牲的要求。
契约成立。
顾寒灯看完整个过程。
“你们当着官方的面签私人灵契合作？”
裴青瓷看向她。
“顾队长准备禁止？”
“暂时没有相关法律。”
“那就是可以。”
顾寒灯无言片刻。
“先出去。”
修复空间开始坍塌。
瓷墙一块块剥落。
那些无头人影停止动作，纷纷化作白灰。
被绑在外面的三名沈家清理人员也被顾寒灯带上。
众人沿着碎瓷小路返回入口。
铁门打开时，外面的雨仍在下。
对外界而言，只过去了四十分钟。
调查员看见裴青瓷，立即上前。
顾寒灯道：
“准备医疗组。”
“封锁仓库。”
“所有证据由特殊调查局直接接管。”
裴青瓷站在雨里。
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空。
她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让雨落在刚刚恢复的指尖。
雨水沿着掌纹流下。
那双手仍有伤痕。
也不再像从前一样灵活。
可它们终于重新属于她。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数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
沈明修推门下车。
他看见裴青瓷，脚步停了一下。
“裴小姐。”
裴青瓷抬眼。
“沈家的人？”
“沈明修。”
“我代表沈家——”
“道歉？”
裴青瓷问。
沈明修顿住。
“还是谈赔偿？”
“此事需要调查。”
裴青瓷轻轻笑了。
“你们沈家最喜欢这句话。”
“调查。”
“研究。”
“保护。”
“每个词都很好听。”
“最后却总是把人关起来。”
沈明修脸色微沉。
“我此前不知道你的事。”
“那现在知道了。”
裴青瓷看着他。
“你准备做什么？”
沈明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此行原本是奉沈崇山之命。
尽可能把裴青瓷带回沈家控制范围。
至少，也要阻止她公开更多证据。
可现在，仓库里的尸骨正在被抬出。
每一具尸骨胸前，都挂着沈氏项目编号。
沈明修无法再说这是误会。
顾寒灯走上前。
“裴青瓷现为重要证人。”
“沈家不得私下接触。”
“若要问话，通过调查局。”
沈明修看向夜白。
“又是你。”
夜白站在黑伞下。
“沈先生来晚了。”
“她不是沈家的资产。”
“用不着你来宣布。”
“可沈家似乎一直不明白。”
沈明修眼神复杂。
“照夜知道这件事吗？”
夜白面具后的眸光微顿。
“你为什么问她？”
“你做的每件事都与她有关。”
“夜白。”
沈明修盯着她。
“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雨声落在伞面。
夜白没有回答。
只是越过他，走向警戒线外。
经过沈明修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你真正该问的不是我是谁。”
“而是当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时——”
“你还准备替沈家烧掉哪一份。”
沈明修脸色骤然发白。
照骨镜中，那张被自己投入火里的储存卡再次浮现在脑海。
夜白已经离开。
顾寒灯望着她的背影。
没有阻拦。
裴青瓷则看向沈明修。
“她说得对。”
“无知可以解释一次。”
“不能解释一辈子。”
说完，她跟着医疗人员上车。
仓库上方，沈氏集团褪色的招牌终于承受不住雨水冲刷。
轰然坠落。
砸进积水。
断成两截。
旧街当铺中，铁算盘拨下一颗算珠。
沈氏古物项目债目公开。
裴青瓷节点建立。
沈家名声债开始计息。
下一笔可收利息：研究成果署名。
沈照夜摘下夜白面具。
她的脸色比进入仓库前更苍白。
百裂瓷心的规则空间消耗了她不少精神。
但账簿上，裴青瓷的名字已经从灰色变成银白。
那不是债务人。
也不是受恩者。
而是第一位与她平等签约的合作者。
铁算盘看着新契约。
“账主。”
“沈家很快会知道，裴青瓷站到了你这边。”
“她没有站我这边。”
沈照夜倒了一杯冷茶。
“她站在自己的账上。”
“有区别？”
“当然。”
沈照夜抬眸。
“只能依附我的人，迟早会变成新的债。”
“能替自己做主的人，才配一起制定规则。”
账簿自行翻页。
裴青瓷之后，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失窃研究成果当前持有人：沈知微。
成果名称：古物残念共鸣法。
三日后，将以沈知微个人名义公开发表。
沈照夜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
铁算盘也看见了。
“她要抢裴青瓷的东西？”
“不是要。”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
“已经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
沈家祖宅。
沈知微坐在书桌前。
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研究报告。
封面署名已经更换。
原本的“裴青瓷”三个字被彻底删除。
取而代之的是：
沈知微。
柳曼云站在她身后。
“这份成果发布之后，外界会重新认识你。”
“照骨镜的事，也会慢慢过去。”
沈知微翻开报告。
里面很多内容，她根本看不懂。
“可这真是我的吗？”
柳曼云沉默一瞬。
“以后就是了。”
沈知微低头。
镜面般光滑的桌面上，忽然浮现出另一张女人的脸。
裴青瓷隔着倒影看着她。
嘴唇缓缓开合。
“拿别人的东西。”
“是要付钱的。”
沈知微猛地后退。
报告散落一地。
第一页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黑色印章。
欠债必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