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家古董春拍的前一晚,祖宅东侧的收藏楼灯火通明。
数十名安保守在各个出入口,所有进入收藏楼的人都要经过三道检查。拍卖行的鉴定师、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沈家旁支派来的监事来来往往,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一点差错。
明晚到场的,不只有本城名流。
还有几位来自特殊机构的观察员。
名义上,他们是来查看一批新出土的古物;实际上,沈崇山很清楚,那些人关注的是近来频频出现的“异常现象”。
三天前,城南一座废弃戏院半夜亮起灯火。
两天前,博物馆里一柄锈死的断剑自行出鞘。
昨天,一张失踪了四十年的老照片,被人发现多出了一排原本不存在的影子。
这些事尚未传到普通人耳中。
可该知道的人,已经开始寻找规律。
沈家同样在找。
收藏楼三层,沈明修站在恒温展柜前,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的铜镜。
镜身高近两尺,背面铸着双鹤衔枝纹,边缘缠绕着暗红色锈迹。修复师已经清理过三次,可那些红锈总会在第二天重新出现。
像血。
“检测结果出来了吗?”他问。
身后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报告。
“年代无法完全确定。”
“镜框是明代工艺,镜面材质却查不到来源。昨晚温度下降时,镜面内部出现了短暂雾化。”
“还有一件事。”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监控拍到,凌晨两点十七分,镜子里出现过一个女人。”
沈明修翻阅报告的动作停住。
“什么女人?”
“看不清脸。”
工作人员调出平板里的画面。
监控正对着展柜。
凌晨两点十七分,收藏室没有任何人。画面里的铜镜却泛起一层灰白色水雾,一道纤细人影缓缓出现在镜面深处。
她穿着长裙,头发垂到腰际。
双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绑在身后。
仅仅三秒,那道人影便消失了。
沈明修将画面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像谁?”
工作人员不敢回答。
沈明修却已经看出了那个轮廓。
很像沈照夜。
他眸色微沉。
“这段录像,还有谁看过?”
“技术组的三个人。”
“封存原文件,不许外传。让他们签保密协议。”
“是。”
工作人员离开后,沈明修独自在展柜前站了很久。
铜镜中映出他的脸。
西装整齐,神色冷静,眉眼间没有任何异常。
可当他转身时,镜中的人却没有立刻转过去。
镜子里的沈明修仍站在原地。
隔着一层冰冷镜面,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收藏室的门彻底关上,那道倒影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在镜面上写下一个字。
欠。
另一边,沈家主楼。
柳曼云亲自带人将礼服送进沈照夜的房间。
那是一条灰蓝色长裙,款式保守,颜色寡淡,裙摆没有任何装饰。
与沈知微那条由名家手工缝制、镶嵌上千颗碎钻的银白礼服相比,几乎像是给陪衬准备的**布。
“明晚来的人多。”
柳曼云让佣人将裙子挂好,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你近来身体不好,不需要跟着我们应酬。露一面之后,就去侧厅休息。”
“知微第一次参与主持家里的拍卖会,不能出差错。”
“你不要乱走,也不要碰那些古董。”
沈照夜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
听见这句话,她抬起头。
“为什么不能碰?”
柳曼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你忘了上次生日宴的事?”
“那面镜子无缘无故发光,之后宴会厅的灯全部炸了。你从小命格就怪,最好离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远一点。”
她说得自然。
仿佛那场事故与沈知微毫无关系。
仿佛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最后都该归咎到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合上书。
“好。”
她答应得太痛快,柳曼云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照夜。”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怨我们?”
沈照夜静静看着她。
柳曼云在她面前坐下,放软语气。
“**和你大哥最近都很忙,家里正是关键的时候。知微年纪小,第一次接触这些事,难免会紧张。”
“你是姐姐,应该多体谅她。”
“之前因为镯子的事,她难过了很久,却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她还专门为你挑了一件礼物。”
柳曼云示意佣人将一只首饰盒放在桌上。
盒子里是一条珍珠项链。
每颗珍珠大小一致,光泽柔润,价值不菲。
看起来,远远超过那只普通玉镯。
沈照夜没有碰。
账簿却在她视野中自动浮现。
物品:南洋珍珠项链。
附着因果:安抚、封口、交换。
赠与人试图以金钱价值覆盖遗物价值。
该物品不构成偿债。
柳曼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项链。
“知微一直惦记着你。”
“你们是姐妹,不该因为一点小事生分。”
沈照夜忽然问:
“如果我收下,是不是就代表玉镯的事过去了?”
柳曼云一怔。
“本来就只是一场误会。”
“那这条项链,是补偿,还是礼物?”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沈照夜伸手合上首饰盒。
“补偿需要承认亏欠。”
“礼物不需要。”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柳曼云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
“照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知微没有欠你。”
“沈家也没有欠你。”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条项链你愿意戴就戴,不愿意戴就放着。”
“但明晚不要闹事。”
“沈家的脸面,不是给你赌气用的。”
房门关上。
佣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沈照夜垂眸看着那只首饰盒。
账簿上的字迹一行行淡去,最后只剩柳曼云的名字。
债务人:柳曼云。
新增债目:否认既有债务。
利息增加。
沈照夜笑了一声。
不多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从槐树枝头跃下,轻巧地落在窗台上。
它嘴里叼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建筑图纸。
沈照夜打开窗。
黑猫跳进房间,将图纸放在桌面上。
下一刻,它身体一软,化为一张巴掌大小的黑色纸人。
纸人背后写着两个朱红小字。
小满。
这是替身纸人第一次完整化形后,沈照夜随手给它取的名字。
账簿给出的解释很简单。
替身纸人可承载账主一缕意识。
可拟人,可化兽,可替账主承受一次轻度因果追踪。
使用时长由账主灵魂强度决定。
以沈照夜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四十分钟。
但已经足够。
她展开图纸。
这是收藏楼的内部结构,通风口、监控死角、地下运输通道,全被黑猫一一标出。
照骨镜将在明晚八点四十分上台。
拍卖会开始之前,镜子会被放在三层收藏室。
八点十分,沈知微将以沈家代表的身份,亲自检查所有拍品。
八点二十五分,观察员会进入收藏楼。
八点半,沈明修会封锁三层。
沈照夜需要的,不是偷走照骨镜。
她只需要让镜子醒来。
然后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她将图纸压在桌上,取出一张窄长的黑色票据。
票据正面空白。
背面印着一把悬在算盘上的刀。
这是她从无归当铺带出的第一张因果凭证。
只要将债目写在上面,再送到对应的灵契旁边,暂时沉睡的灵契便会获得一次“审账”的机会。
但开票需要代价。
每写一个名字,都要消耗沈照夜一部分精神。
每列一笔债,都可能惊动债务人身上其他未曾显露的因果。
写得太多,她会在照骨镜苏醒之前先失去意识。
写得太少,镜子照不出沈家的全貌。
她提起笔。
第一行写下:
沈氏养育债。
第二行:
债权人:沈照夜。
第三行写到一半,她指尖忽然一顿。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佣人。
步伐平稳,停顿极少。
是沈明修。
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动门把。
门被反锁了。
“照夜。”
沈明修站在门外。
“开门。”
沈照夜将票据压进书页,抬手把黑色纸人放进抽屉。
“我已经睡了。”
门外沉默两秒。
“现在是晚上九点。”
“我身体不好,妈刚才还让我早点休息。”
沈明修似乎无法反驳。
片刻后,他隔着门问:
“明晚拍卖会,你准备穿什么?”
沈照夜看了眼那条灰蓝色长裙。
“妈送来的那件。”
“拍卖会期间,不要离开侧厅。”
“好。”
“也不要去收藏楼。”
“好。”
她每一句都答应得温顺。
沈明修却没有立刻离开。
“生日宴那天,宴会厅断电之前,你碰过那面镜子吗?”
“没有。”
“你的玉镯为什么会裂?”
“年头太久。”
“你最近去过旧城区吗?”
“没有。”
沈照夜坐在灯下,神色平静。
门外的人看不见她。
却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几乎无懈可击的坦然。
良久,沈明修终于开口:
“明晚,我会让人守着你。”
“拍卖会结束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好。”
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沈照夜等了三十秒,才重新翻开书页。
因果凭证上,原本空白的**行,缓缓浮现出一行并非由她写下的字。
见证灵契:照骨镜。
窗外夜色深沉。
沈照夜看向墙上的时钟。
明晚八点,她会穿着沈家准备的礼服,坐在侧厅里。
监控会拍到她。
佣人会看见她。
沈明修派来的人,也会始终守在门外。
所有人都会证明——
沈照夜从未离开。
至于收藏楼里那个戴着面具,将黑票据送入展柜的人……
自然不可能是她。
她拿起纸人,轻轻点在它空白的面孔上。
纸人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睛。
沈照夜弯起唇角。
“明晚,替我好好待在这里。”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