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家废弃修复仓库位于城西工业区。
表面上,它早在十年前便停止使用。
围墙爬满枯藤。
铁门锈迹斑斑。
厂房顶部残留着一块褪色招牌。
沈氏古物保护中心。
顾寒灯抵达时,天已经开始下雨。
雨不大。
落在厂房生锈铁皮上,发出细密敲击声。
像有人藏在里面,用指节一下一下叩门。
两名调查员正在入口处布置警戒线。
一人看见顾寒灯,立刻迎上来。
“顾队。”
“情况怎么样?”
“进去过两组人。”
“第一组走了十分钟,又从原门出来,坚称自己在里面待了三天。”
“第二组只带出一名队员。”
“剩下两人失踪。”
顾寒灯皱眉。
“带出来的人呢?”
“在车上。”
调查员压低声音。
“他的手指……裂了。”
顾寒灯走到医疗车旁。
车门敞开。
一名年轻调查员坐在里面,双手被厚厚纱布包裹。
血仍不断渗出。
奇怪的是,伤口没有撕裂血肉。
而是一道道整齐裂纹。
像瓷器破碎后形成的纹路。
“里面有什么?”
顾寒灯问。
年轻人脸色苍白。
“很多桌子。”
“很多碎瓷。”
“每张桌子上都有人。”
“没有头。”
“他们一直在修。”
“修不好,就拿自己的手去补。”
他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发抖。
“墙里有个女人。”
“她一直说,不是这样修的。”
“我们想救她。”
“可越靠近,身体裂得越快。”
顾寒灯看向仓库入口。
铁门后方漆黑一片。
明明是白天,却看不到里面任何轮廓。
雨水落到门槛处,便自行绕开。
像那里并不存在一扇门。
而是一张张开的嘴。
“封锁周围。”
顾寒灯道。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顾队准备自己进去?”
“先判断规则。”
她取出银色短钉。
正准备靠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修复仓库最忌讳带钉子。”
顾寒灯回头。
夜白撑着黑伞站在雨中。
纯白面具没有沾上一滴水。
他身边没有随从。
也看不出是何时出现的。
几名调查员立即举起武器。
顾寒灯抬手制止。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顾队长也不慢。”
夜白看向仓库。
“周启明的证词刚提交不到一天,你们就找到这里。”
“职责所在。”
“沈家的人呢?”
“来过。”
顾寒灯道。
“比我们早半小时。”
“留下了三具纸人和一道封门符。”
“人已经撤了。”
夜白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撤。”
“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进去。”
夜白走到门前,蹲下身。
门槛缝隙中,有一层极薄**。
顾寒灯也看见了。
“骨灰?”
“瓷粉。”
夜白用黑色手套捻起一点。
“掺了活人的指骨。”
“有人想借你们进入灵契空间时,顺便替他们触发第二层规则。”
顾寒灯眼神一冷。
“沈家?”
“谁撒的粉,查过就知道。”
夜白没有替她下结论。
他站起身。
“这里的核心灵契叫百裂瓷心。”
“规则是什么?”
“修。”
“所有进入者,都要修复一件破碎之物。”
“修不好呢?”
“自己替它裂。”
医疗车里的年轻调查员正是因此受伤。
顾寒灯问:
“失踪的人还活着吗?”
夜白抬眼看向厂房深处。
“账没断。”
“暂时活着。”
“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谁还欠着谁。”
顾寒灯没有继续追问。
“如何进入?”
夜白指向银色短钉。
“把这个收起来。”
“金属工具可以带。”
“但不能带任何带有强制封锁意味的东西。”
“百裂瓷心认为封锁也是一种损坏。”
顾寒灯收回短钉。
随后解下腕间缄口线。
“这个呢?”
“它愿意安静,就可以。”
黑线轻轻动了一下。
像听懂了。
顾寒灯留下两名调查员。
只带一人进入。
夜白看了那人一眼。
“他不能进去。”
“为什么?”
“他手里沾过刚才那名伤员的血。”
调查员低头。
手套边缘果然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暗红。
“百裂瓷心会把同一种裂痕继续往下传。”
顾寒灯让他留下。
最终,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踏入厂房的瞬间,外面的雨声消失了。
铁门在身后自行关闭。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排排修复台延伸向黑暗尽头。
每张台上都摆着一件碎裂古物。
瓷碗。
陶俑。
铜镜。
佛像。
甚至还有一只已经干枯的人手。
无头人影坐在桌前。
它们穿着白色工作服。
双手不断重复拼接、打磨、填补的动作。
其中一个人影拿起瓷片。
放到碗沿。
瓷片尺寸不合。
它便折断自己一根手指,按进缝隙。
咔。
血肉化作白瓷。
碗完整了一小块。
下一秒,其他裂纹却更多了。
顾寒灯神情冷下来。
“这不是修复。”
“是填命。”
夜白看向墙面。
斑驳墙皮下,隐约嵌着一张女人的脸。
她双眼紧闭。
嘴唇一张一合。
“不是这样修的。”
“裂纹不该被藏起来。”
“不是这样……”
声音正是年轻调查员听见的那一道。
顾寒灯走近。
墙面立刻裂开细纹。
一道裂痕从她脚边迅速向上爬。
夜白伸手拦住她。
“别碰。”
“裴青瓷在里面?”
“只是她留下的声音。”
夜白翻开因果账簿。
书页被面具与衣袖遮住,顾寒灯看不清其中内容。
检测到灵性残响。
裴青瓷被迫修复灵契一百七十三件。
其中失败二十九件。
沈家以其双手灵性填补裂损。
当前双手灵性剩余三成。
本**置:百裂瓷心最深层。
夜白合上账簿。
“向里走。”
两人穿过第一排修复台。
走到第二排时,一只破碎瓷碗忽然落在顾寒灯面前。
碗分成七片。
每一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顾寒灯低头。
名字是那两名失踪调查员。
瓷碗旁边浮现出一行字。
修复。
顾寒灯蹲下身。
没有立即碰瓷片。
“这是我的任务?”
“是。”
“怎么修?”
“看它真正坏在哪里。”
顾寒灯观察片刻。
七片瓷并不属于同一只碗。
其中两片厚。
三片薄。
另外两片甚至不是同一年代。
强行拼接,只会制造更多裂缝。
“它不是一个完整器物。”
她道。
“有人把不同东西拼成了一个名字。”
夜白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继续。”
顾寒灯将七片瓷分开。
按照纹样和胎质重新排列。
最终拼出三个残缺器形。
碗没有完整。
却不再强求彼此贴合。
那行修复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分类完成。
黑暗深处传来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名失踪调查员从天花板上的裂缝里掉了下来。
他们尚有呼吸。
身体表面虽有瓷纹,却没有继续恶化。
顾寒灯立即检查两人情况。
“规则并不要求东西恢复原样。”
“它要求分清什么本来就不属于一起。”
夜白道:
“裴青瓷最擅长的不是补裂。”
“是辨认。”
“沈家却一直逼她把不该拼在一起的东西,缝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顾寒灯抬头看他。
“你很了解她。”
“我了解她的账。”
两人继续深入。
第三排修复台上,摆着一面破碎铜镜。
镜片只剩一半。
另一半被人的皮肤填补。
镜中映出顾寒灯。
她看见自己站在雨里。
手里拿着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人,是沈照夜。
镜中,她下令开枪。
沈照夜倒在铁轨旁。
鲜血被雨水冲散。
顾寒灯瞳孔骤缩。
缄口线瞬间绷紧。
“这是未来?”
“不一定。”
夜白站在她身侧。
镜中却没有他的倒影。
“可能是你最容易走向的一条路。”
“我为什么要通缉她?”
“因为你相信了错误证据。”
顾寒灯猛然看向夜白。
“你知道什么?”
“现在的你什么都没做。”
夜白语气平静。
“镜子只是让你看见,判断错一次,会发生什么。”
顾寒灯盯着镜中倒下的沈照夜。
“她死了吗?”
夜白停顿半息。
“在那条路上,差一点。”
顾寒灯心中莫名一沉。
她抬手,将属于人皮的那半边镜面撕下。
鲜血喷出。
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皮肤迅速干枯,显出下面真正缺失的镜片。
顾寒灯将镜片摆回原位。
镜面没有彻底愈合。
中央仍留着一道清晰裂痕。
修复完成。
顾寒灯站起身。
“裂痕不用消失。”
“对。”
夜白看着她。
“真正修好的东西,应该记得自己坏过。”
顾寒灯沉默片刻。
“这句话,也是裴青瓷说的?”
“很快你可以亲自问她。”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无头人影。
而是活人。
三名穿灰色防护服的人从黑暗里走出。
胸前没有沈氏标志。
手里却拿着沈家祠堂才会使用的红线钉。
为首者看见夜白,立即停下。
“沈先生说了。”
“任何人不得继续向里。”
顾寒灯取出证件。
“特殊调查局执行任务。”
“让开。”
对方没有动。
“这里属于沈氏私人资产。”
“从周启明提交证据开始,就不是了。”
男人抬起手。
红线钉同时飞出。
却不是射向顾寒灯。
而是钉进两侧修复台。
数十件破碎古物同时震动。
无头人影齐齐转身。
原本空白的脖颈上,裂开一张张嘴。
“修坏了。”
“都修坏了。”
“拿活人来补。”
它们朝顾寒灯与夜白扑来。
夜白没有后退。
因果账簿自行翻页。
检测到人为触发灵契**。
债务人:沈氏清理队。
债目:以他人性命填补修复失败。
可开票。
夜白抬手。
三张黑色票据凭空出现,贴在三人胸口。
“你们喜欢拿别人补。”
“那就先补自己的。”
票据燃烧。
三名清理人员身体同时僵住。
所有扑来的无头人影忽然转向。
它们越过顾寒灯。
抓住三人的手臂与肩膀。
灰色防护服迅速瓷化。
裂纹从胸口向全身蔓延。
“救我!”
为首者朝顾寒灯伸手。
顾寒灯没有冷眼旁观。
她甩出缄口线,缠住三人腰部,将他们硬生生拖出无头人影包围。
夜白看了她一眼。
“他们刚才想杀你。”
“所以该由法律处理。”
顾寒灯收紧黑线。
“不是由灵契把他们填进墙里。”
夜白没有阻止。
“可以。”
“但他们身上的裂纹不会消失。”
“为什么?”
“因为账还没还。”
顾寒灯将三人暂时绑在修复台旁。
前方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盏青色灯。
女人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来自墙里。
而是从更深处传来。
“谁在那里?”
声音沙哑。
却很清醒。
夜白抬起头。
“讨债的。”
黑暗尽头安静了很久。
随后,那女人低低笑了一声。
“沈家终于也有债主了?”
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一条由碎瓷铺成的路,出现在两人脚下。
道路尽头。
一扇布满裂纹的白色瓷门缓缓打开。
门后,一个双手被封进瓷台的女人抬起头。
她头发很长。
脸色苍白。
腕骨以下,已经看不出血肉。
只剩一层布满裂纹的瓷。
她望向夜白与顾寒灯。
眼神依旧锋利。
“进来。”
“但先说清楚。”
“我不接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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