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土路窄，车轮几次擦着墙根过去。
老秦心疼得直骂。
“再歪半寸，主轴箱蹭墙。”
周野小声回。
“秦师傅，我现在喘气都按半寸喘。”
后门放行条在冯会计手里盖过章，门卫老孙提着煤油灯来开门，灯光晃得人心慌。
“快点。正门那帮人刚问我后头通不通车。”
周野心里一跳。
“你咋说？”
老孙咧嘴。
“我说后头全是泥，狗走都嫌脏。”
周野差点乐出声。
“老爷子，回头去青山，我请你吃**子。”
老孙摆摆手。
“别吹。你们把尾款结了，比包子香。”
第二台车床拖出西墙时，正门那头还在吵。
黑衬衫的人嫌夜里冷，跟门卫要热水。老孙端着搪瓷缸，磨磨蹭蹭跟他们扯闲篇。
“**厂穷归穷，热水还是有的。就是炉子老，烧得慢。”
他把慢字说得特别长。
周野听见远处一点动静，差点笑岔气。
这老头哪是门卫。
分明是**厂藏到末尾的会打配合的人。
车出了土路，周野才敢把蒙灯的布掀开。
夜风一吹，他后背全是汗。
两千块定金，几张纸，一条烂土路。
硬把赵文彬的两成加价甩在了身后。
清晨，第二台车床进了沈家厂。
魏长顺正想骂周野拖得歪，老秦忽然拿抹布擦了一下床侧铭牌。
油泥掉下去，露出一行字。
江北水利机械厂。
沈默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放行条轻轻一折。
旧路没白走。
周野还在打哈欠。
“江北是哪？”
老秦看着铭牌，眼神一下变了。
“我年轻时去过。那边的老线，配件挑得很。”
沈默抬头。
天刚亮，旧厂的烟囱还没冒热气。
可下一条路，已经从这块油泥里露了头。
老秦擦出铭牌时，车间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江北水利机械厂。
几个字被油泥糊了多年，露出来那一刻，沈默脑子里先跳出一张旧新闻截图。
沿江泵站抢修。
老规格轴套告急。
江北厂四处找替代件。
前世他在饭桌边听人聊过这事，只当地方小厂赚辛苦钱。现在才知道，辛苦钱也要抢座位。
沈怀山看他盯着铭牌，心里一紧。
“默子，防汛单还没交完。”
“我知道。”
“知道还看外省？”
周野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扳手。
“江北那么远，人家搭理咱？”
沈默拿抹布把铭牌边又擦了一圈。
“眼下多半搭理得少。等缺件时，谁先进他们抽屉，谁就多一分机会。”
周野听得牙酸。
“抽屉也能抢？”
老秦摸了摸床身。
“这床我认得。当年江北上新线，退了一批旧设备。**捡便宜买过来。我年轻时去江北厂学过几天，唐工还教过我磨刀。”
沈默转头。
“能找到人？”
“旧通讯录还在家，地址大概能翻出来。”
“翻。”
老秦没立刻动，反倒看了沈默一眼。
“我那通讯录放了七八年，唐工还在不在厂里，谁也说不准。”
“能找到一个老电话，也比空等强。”
周野在旁边插话。
“秦师傅，你这旧通讯录要是能换外省单，以后我管你叫秦财神。”
老秦抬脚作势要踹。
“少贫。先把床垫平，财神也怕床歪。”
魏长顺在旁边哼了一声。
“样件谁做？”
“你盯。”
“我就知道没好事。”
话难听，人已经往料架走了。
魏长顺挑料时，手比平时还挑。
一根圆钢拿起来，看两眼，放回去。
再拿一根，用手背敲了敲，仍旧摇头。
周野看得心急。
“魏师傅，外省人隔着千里，也能看出你挑料偷懒？”
魏长顺头也没回。
“手艺人丢脸，丢得比钱远。”
这句没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