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敲得很慢。
然后是注册编号。
那串数字她其实不用查。
它印在他每一份项目计算书的右下角。
签在他的名字后面。
她看过无数次。
只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悬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下。
她碰了碰鼠标让它重新亮起来。
然后按了下去。
页面开始加载。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
一秒。
两秒。
三秒。
几秒钟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刺目的红色字。
行政处罚决定书。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处罚对象：赵策。
处罚事由：项目结构审核严重失职。
处罚内容：限期停止执业两年。
自二零二零年十月至二零二二年十月。
处罚状态：已执行完毕。
执业资格已恢复。
不良行为记录：在库。
最后四个字是红色的。
和其他黑色的正文不同。
醒目。
刺眼。
像一根钉子钉在屏幕正中央。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一个时间上。
二零二零年十月。
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她第一个获奖项目落地的同一个月。
社区图书馆。
市级青年设计师奖。
她站在领奖台上。
捧着水晶奖杯。
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闪光灯微笑。
她说“感谢评审委员会的认可”。
她说“感谢团队的付出”。
她感谢了所有人。
唯独没有感谢他。
而他在同一个月。
被处以限期停止执业两年的行政处罚。
她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那天。
他在签处罚决定书。
她在朋友圈晒奖杯照片配文“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的时候。
他在办离职手续。
她把获奖证书挂到工作室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时。
他的执业资格被停了。
停了两年。
七百多天。
不能签字。
不能独立承接项目。
不能在图纸上盖自己的注册章。
对于一个结构工程师来说。
执业资格就是职业生命。
被停两年。
等于在职业生命上活生生切掉了一段。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
“不良行为记录：在库。”
手指从键盘上滑落。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条记录四年来一直挂在这里。
任何人都能看到。
任何一个人。
只要输入赵策的名字。
就能看到。
**海能看到。
他的前同事能看到。
他的竞争对手能看到。
每一个和他合作过的甲方都能看到。
只有她。
从来没想过去查。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查？
然后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把赵策的职业生涯当成一件事来关心过。
他永远在那里。
永远兜底。
永远不需要她去操心。
她的方案缺结构配合了。
找他。
审图被卡了。
找他。
甲方对造价有疑问。
找他。
他永远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回复。
永远把每一个问题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永远在计算书最后一页写“你的想法可以实现”。
她习惯了。
习惯到忘了去想。
他也有自己的职业。
有自己的项目。
有自己的压力和麻烦。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项目。
不知道他公司遇到过什么困难。
不知道他的执业资格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他被停了两年执业资格之后是怎么一步步重新站起来的。
她忙着想自己的方案。
参加评奖。
经营社交账号上的名气。
从来没问过他一句“你那边怎么样”。
从来没有。
她以为“不知道”是因为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