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兰姐家的淋浴间是去年才弄的。

用院子东头一间杂物间改的,铺了水泥地,墙上贴了白瓷砖,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掉了,但在村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她拧开热水器的开关——是太阳能的,白天晒了一天,水正热。

“水给你放好了啊,你进去冲就行。”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尽量放得自然,“毛巾在门后面挂着,新的。”

吕梁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然后,他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那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小,把整个淋浴间照得亮堂堂的。

白瓷砖反着光,亮得刺眼。

兰姐站在门外,心跳突然加速了。

她不该站在这儿的。

她应该走开。

去堂屋坐着,或者去院子里喂鸡,干什么都行,别站在这儿。

但她没走。

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门是关着的,但淋浴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缝很大。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

他冲水了。

她听见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

她听见他拧毛巾的声音,水被挤出来,滴在地上。

她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了那些闲话。

关于二驴的那些闲话。

村里那些女人说的时候,她每次都不说话,只是笑。但笑完之后,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过——真的假的?

那个地方,能到那种程度?

她咬着嘴唇,脸烧得能煎鸡蛋。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门缝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就一眼。

她只是想……看一眼。

灯光那么亮,白瓷砖反着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的手指**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头驴。

那头一夜之间变了大样的驴。

驴变大了,那它的主人呢?

他是不是也……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门缝里的灯光像一只手,在勾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眼睛凑近了那道门缝——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她怕看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怕看了之后,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起今天在地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他光着膀子干活的样子,背上流汗的样子,大裤衩子往下坠时露出的那一截后腰。

又想起那头驴。

那头肚皮底下晃晃悠悠的东西。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兰姐,你疯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一个寡妇,想什么呢?”

但她知道,今夜又要睡不着了。

淋浴间里,水声停了。

她听见他在穿衣服。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吕梁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上的汗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肥皂的清香味。

那件破T恤领口太大,歪歪斜斜地挂着,露着半边锁骨和一**胸膛。

刚洗完澡的热气还没散,他整个人像是被水汽包裹着,皮肤微微泛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如果兰姐敢直视的话——会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清明。

但她没敢直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落在了地上。

“馒……馒头在锅里,你带几个回去。”她说,声音发飘。

吕梁点点头,转身走了。

驴在院子里等他。

一人一驴,消失在了暮色中。

兰姐站在淋浴间门口,看着那扇还开着一条缝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门关上。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立刻松开。

她低下头,看见门把手上还残留着水渍,湿湿的,凉凉的。

那是他的手握过的。

她把那只手握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

那里跳得厉害。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要死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听的。

吕梁牵着驴,走在回村的路上。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天边最后一线橘红吞掉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墨色的影子,近处的玉米地黑黢黢的,风吹过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

驴走得很慢,时不时打个响鼻,尾巴一甩一甩的。

吕梁脑子里乱得很。

兰姐那道门缝,那双桃花眼,那根从他手腕内侧滑过去的手指——他不是没感觉到。

他什么都感觉到了。但他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些。

他在想灵液。

那几滴东西,能把一头瘦驴变成那样的巨物,那能不能用来治伤治病?

李国良的脊椎。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研究一下。想办法再逼出一些灵液,兑水也好,直接涂抹也好,看看有没有效果。

如果有用,他就能救李国良。那个瘫了四年、被医生判了**的男人,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许还有机会。

也许。

他加快了脚步。

驴不明所以,跟在后面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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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自己家门口,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那人影跑得很不稳,像是随时要摔倒。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好几次差点扑在地上。

吕梁停下来。

那人影越来越近。

碎花短袖,马尾辫,惨白的一张脸。

周小禾。

她跑到吕梁跟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二驴……”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二驴……你良哥……你良哥没了……”

吕梁站在原地。

他没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傻子特有的那种茫然,嘴角微微耷拉着,眼神空洞。但他的手,那只被周小禾抓住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了……人没了……”

周小禾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上午还好好的,还喝了半碗粥,跟我说了会话……中午他说累了,去休息,可我一摸,人已经凉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吕梁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了?

他还没开始研究灵液。

他还没试过能不能治伤。

他还没来得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李国良家出来,到现在,不到一天。一天前,他还躺在李国良家的里屋,听见外屋那个男人压着嗓子和妻子说话。

一天。

就差一天。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但周小禾没看见。

她只看见二驴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傻子嘛,什么都不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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