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走吧……跟我回去……送送你良哥……”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吕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周小禾走了。

驴在后面跟了两步,停住了,站在路口,看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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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良家的院子里亮着灯。

不是往常那盏四十瓦的昏黄灯泡,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两盏大功率白炽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堂的。

人已经来了不少。

村里的老人,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都来了。

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抽着烟,低声说着什么。气氛不沉重,甚至有点稀松平常——农村里死人是常事,尤其是李国良这种瘫了四年的,大家心里都有准备。

吕梁走进院子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

“二驴来了。”

“傻是傻,跟他良哥感情是真不错。”

“可不,这几年地里的活都是二驴帮着干的。”

吕梁没看这些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堂屋正中间。

李国良躺在一张门板上。

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旧床单。

李国良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那是他留着出殡穿的寿衣,深蓝色的,料子硬邦邦的。脸上盖着一块黄纸,看不见表情。

他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吕梁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手。

他记得那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教他下河摸鱼,教他爬树掏鸟窝,教他用弹弓打麻雀。这双手曾经很有力,能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拽上来,能扛着一百斤的麦子走二里地。

现在就剩一把骨头了。

吕梁的鼻子一酸。

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傻子。他什么都记得。

那些和李国良一起长大的日子,那些一起在地里干活、一起喝酒、一起骂**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可他是傻子。

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得像个正常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一半是傻子惯有的呆滞,一半是压都压不住的悲伤。那张脸看上去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抢一张脸。

有人注意到了。

“你们看二驴。”一个老**戳了戳旁边的人。

“傻是傻,但他是真难过。”

“这孩子心善。脑子坏了,心没坏。”

吕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

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碎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年纪大的妇女开始抹眼泪。

“这孩子……可怜啊……”

“国良也是可怜,走得太早了……”

吕梁听见这些话,心像被刀绞一样。

他想说:我不是因为傻才哭。我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是因为就差一天。一天。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那里,让眼泪自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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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禾从里屋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脸白得像纸。

她走到门板前,蹲下来,轻轻揭开李国良脸上盖的黄纸。

吕梁看见了李国良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蜡黄。但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像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吕梁看着那条缝,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李国良放不下什么。

那个男人,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别的男人床上。

他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什么?

是愧疚?

是解脱?

还是不甘?

吕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这个兄弟一条命。不是李国良欠他的,是他欠李国良的。因为如果能早一天——哪怕早一天——他也许就能救他。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一次,他没有压着。

他放声哭了出来。

“啊——啊——”

那哭声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哭声,更像是一个孩子的。断断续续的,没有调子,纯粹是情绪的宣泄。

傻子哭起来就是这样,不会收着,不会矜持,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满院子的人都红了眼眶。

“行了行了,二驴,别哭了。”一个老汉上来拍他的肩膀,“你良哥走了,你还得好好活着。”

吕梁不听,继续哭。

周小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她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那一下很轻,很快。

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做一件他没来得及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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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了。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剩下几个帮忙守夜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瞌睡。

吕梁没走。

他坐在堂屋的角落里,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看着门板上的李国良。

周小禾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喝点水。”

吕梁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周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周小禾开口了。

“二驴。”

吕梁转过头看她。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跟村里人说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门板上的那个人,“说……我有了。”

吕梁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了。有了骨血。有了李国良的种。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昨晚才发生的事,今天就有了?就算有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唯一的解释是——她在说谎。

她要在李国良刚死的这个节骨眼上,宣布自己怀了遗腹子。

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是李国良名正言顺的后代,是她在这个家立足的根本,是她在村里人面前抬得起头的资本。

她等不及了。

她甚至等不到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怀上了,就要先把这话放出去。

吕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怪她。

他甚至理解她。

一个寡妇,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孩子,就是一棵没有根的草,风一吹就倒了。

她需要一个孩子,不管这个孩子的爹是谁,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她都需要。

但理解归理解。

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五味杂陈。

那个词,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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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