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何茹伸手示意泠初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玻璃杯壁氤氲出淡淡的热气。
“我猜到你今天会来找我。” 何茹将茶杯推到泠初手边,目光落在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珍珠项链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昨天傍晚,三爷的助理林默专程来过办公室,拿走了泠初从五年前入疏园开始的全部资料,三爷心思沉稳,若非真心放在心上,绝不会费心思深挖一个人的过往。
泠初指尖贴着温热的玻璃杯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不语,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
何茹在疏园深耕十余年,看人向来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藏在心底的纠结与两难,放缓了语气,字字句句都贴合现实,不带半分虚言:“你心里纠结的无非两件事,一是不愿意做依附旁人的**,放不下心里的原则,也怕随时会被丢弃;二是怕拒绝谢观岑之后,失去忘机园安稳的生活,无处立足。这话我说得直白些,你别嫌刺耳。”
“您说。” 泠初抬眸,声音轻得像羽毛。
“整座疏园,连同苏市数十处高端地产、连锁餐饮、星级酒店,尽数隶属于谢氏集团,谢家产业扎根全国,京苏沪三地遍地生根。你一直在深山长大,没上过正规大学,只有高中肄业的学历,除了一手茶艺之外,没有别的谋生技能。若是你断然拒绝三爷,以谢家在苏市的话语权,只要谢观岑一句话,整个苏市但凡和谢家沾边的行业,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敢录用你,就连街边中小型私人商铺,碍于谢家名头,也不敢随便收留你做工。”
何茹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我虽然也收养了你几年,但身为疏园的管理者,受谢家聘用,不可能冒着得罪东家的风险继续留你在园内侍宴,到时候你被赶出疏园,没有学历没有资源,想要立足,难于登天。方才离开的晓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有学历,尚且被现实逼到跪地求排班,换成一无所有的你,下场只会比她更难。”
泠初脑海里瞬间闪过晓雅通红无助的眉眼,方才女孩绝望哀求的话音还萦绕在耳边,心口沉甸甸的,那是亲眼目睹现实残酷带来的窒息感。
“箬宁的路,是当下对你而言最优的选择。” 何茹缓缓开口,“旁人诟病她依附金主,于道义上确实算不上光彩,可她借着沈澄的资源跳出疏园,签约顶尖娱乐公司,短短一年跻身当红女星,彻底摆脱从前底层侍宴的命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谋生,家里亲人也跟着衣食无忧。世俗的道德标准填不饱肚子,在生存面前,很多坚持都不堪一击。”
泠初安静听完所有劝诫,其实从昨天谢观岑坦诚想要她做他的女人开始,她心里就隐隐预判到了这样的答案,今日前来找何茹,不过是想给自己心存侥幸的内心最后一点幻想,而方才晓雅的落魄离场,彻底打碎了她仅剩的奢望。
“茹姨,我明白了。” 泠初轻声开口,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我本来就没有多少选择。”
“我不忍心逼你,可我不能骗你画大饼,隐瞒现实的残酷,才是害了你,我是真的想你过得好。” 何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毕竟跟在自己身边五年,眼底满是怜惜,“好好斟酌,遵从本心也好,妥协现实也罢,最终的选择权在你手上。”
泠初没有再多停留,起身辞别何茹,独自沿着原路返回忘机园。回到卧房后,她反手锁死房门,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瞬间将窗外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房间陷入昏暗。
她蜷坐在飘窗软垫上,后厨佣人按时将三餐放在门外石阶上,从清晨的早点到午后的精致点心,饭菜由温热慢慢放凉,最后彻底失了温度,她始终没有开门取用。
一整天的时间,她都独自待在密闭的房间里,一会儿回想幼年在深山颠沛流离、险些**的日子,一会儿回想在疏园受训早贪黑苦练茶艺的日夜,一会儿又想起吴天雄在听雨轩意欲轻薄她时的恐惧,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她坎坷又贫瘠的前半生。
时间在独处的沉寂里飞速流逝,窗外日光由盛转衰,落日坠入远山之后,漆黑的夜幕彻底笼罩整座疏园。
忘机园各处廊灯、庭院落地灯次第亮起,暖**的灯火沿着竹林蜿蜒排布,远远望去,整片别院灯火错落,像藏在深山里的隐秘桃源。远处院门处传来沉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黑色幻影稳稳停在大门之下,不用出门去看,泠初也清楚,是谢观岑如约来了。
她在黑暗里静坐许久,指尖反复摩挲脖颈间冰凉的珍珠吊坠,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身上褶皱的裙摆,抬手拉开窗帘,推开紧锁的房门。晚风裹挟着竹香涌入房间,吹散一室沉闷。她循着廊灯的光亮,一步步朝着茶室走去。
茶室门虚掩,暖白灯光从门缝漫出,泠初抬手轻轻推开门。
谢观岑合上书册,随手将古籍搁置在身侧的实木矮几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沉温润的嗓音打破一室静谧:“想好了么?”
他没有催促,语气平缓,听不出急切或是逼迫,仿佛无论结果好坏,他都能坦然接纳。可就是这份云淡风轻,反倒让泠初心头的压力更重,唇瓣微微抿了抿,酝酿许久才抬眼,杏眼澄澈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怯意:“我想好了,我答应。”
话音落下,谢观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缓,周身萦绕的凛冽气场也消散大半。
他静静等着她的后续,果不其然,下一瞬,少女带着底气不足的嗓音再次响起:“但是我有三个条件,若是您不能应允,方才的话便不算数。”
这话出乎谢观岑的意料,他原本以为历经现实磋磨的小姑娘会毫无底线地妥协依附,没想到还能鼓起勇气提出约束,饶有兴致地微微挑眉,手肘撑在榻沿,指尖抵着下颌:“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