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泠初沿着回廊往院门方向走,鞋尖轻轻擦过阶前丛生的细草,心里乱糟糟的,刚行至竹林拱门处,就看见李寅一身黑色西装立在竹影之下,身姿挺拔,见到她出门,立刻躬身行礼。
“泠初小姐。”
泠初停下脚步,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李助理。”
“三爷临时接到京市加急的跨国会议,不得不动身返程,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代为转告您,约定好的答复期限不变,明晚他会回忘机园,等候您的答案。” 李寅语气恭谨,抬手示意身侧佣人,“厨房遵照三爷吩咐,备好了全天三餐与各式点心,若是胃口不佳想吃别的,随时吩咐后厨添置,忘机园一应用度照旧,不会有半点缩减。”
泠初目光落向佣人脚边整齐摆放的食盒,实木食盒纹路雅致,边角缠着细密的蓝丝绒,光是看着便知里面餐食用料考究。她轻轻摇头:“费心了。”
“分内之事。” 李寅顿了顿,似乎察觉到她眉宇间萦绕的郁结,却恪守本分不多过问私事,“园内安保全部照旧,没有三爷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打扰小姐休憩,小姐只管安心在园中歇息。”
话音落,李寅躬身告辞,带着随行佣人顺着青石板路离开,脚步声渐渐隐入层层叠叠的竹林风声里。
偌大的忘机园再次陷入沉寂,泠初独自折返卧房,反手关上木门,瘫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发呆。
一整夜,她辗转难眠。床上被褥被翻得凌乱,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种画面,一是箬宁身披高定礼服站在颁奖典礼上风光无限的模样,二是从前在疏园后厨偶然撞见的底层侍宴,蹲在梅园墙角偷偷抹眼泪。
她从深山侥幸逃出被何茹救下,不用再挨饿受冻,可这份安稳,如今却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偏爱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倦意终于席卷而来,泠初靠在窗边浅浅睡去,等再次睁眼,窗外日光已经爬满茶园的茶树梢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浅灰色棉麻长裙,没有像往日一般去茶室打扫、茶园浇水,打定主意去往观澜园找何茹。
偌大疏园,唯有何茹是唯一能站在客观角度帮她捋清利弊的人,哪怕心里隐隐猜到何茹的说辞大概率会偏向现实,她也想亲耳听一听。
从忘机园去往观澜园要穿过大半个疏园园林,沿路亭台流水、花木扶疏,往来忙碌的保洁、后厨佣人见到她,无一例外停下脚步躬身问好,眼神里藏着或羡慕或探究的神色。
自从被谢观岑安置住进忘机园之后,她在整个疏园的身份早已悄然变了,从前一同受训的侍宴遇见她,大多刻意绕道而行,生怕不经意间得罪了三爷身边的人。
一路缓步走到观澜园办公楼,何茹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木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女孩卑微的哀求。泠初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空,迟迟没有推门。
她认得里面哭求的人,别名叫晓雅,半年前入园的侍宴,是个大学生,父亲患了重病,为了凑齐医药费,晓雅课余时间都会来疏园做侍宴。只是晓雅长相普通,也没有精通的才艺,在疏园里,永远排在侍宴等级最末尾,接不到高端私宴邀约,平日里只能做些端茶打杂的零散活计。
“茹姨,求您再帮我多排几场普通家宴好不好?哪怕是后厨帮忙打下手、收拾院落的杂活我都愿意做,我爸这个月的医药费用还差五万,医院那边已经在催缴费了,再拖下去…… 再拖下去就要停药了。” 女孩的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句句都透着走投无路的窘迫。
办公室内,何茹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能为力的为难:“晓雅,不是我狠心不肯帮你,疏园侍宴排班有规矩,所有宴席人选全凭来客自主挑选,客人看不上,我就算强行把你塞进宴席,最后被客人投诉,不光你要被逐出疏园,连我这个经理都要受责罚。上个月我已经破例从园区备用资金里预支了你整整半年的基础底薪,这笔钱已经是我能动用的最大限度,账目上没法再凭空批出款项,园规摆在那里,我没有权限破例。”
“我知道规矩难破,可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实在不行,茹姨能不能通融,让我接陪酒的活?只要能赚到钱,什么委屈我都能受。” 晓雅哽咽着说出这句话,话音落下,还伴随着膝盖蹭在地板上的轻响,想来是已经屈膝蹲在了地上。
何茹语气骤然严肃:“糊涂!疏园明文禁令,侍宴严禁私自陪酒应酬,到时候非但赚不到医药费,连这份赖以糊口的工作都保不住,你父亲怎么办?”
晓雅的哭声骤然哽住,半晌之后才发出细碎的呜咽,绝望铺满话音:“那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全都避着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泠初立在门外,心口闷闷的发酸,原本打算悄悄转身离开,不去打断两人的谈话,可就在她抬脚准备后撤时,办公室内的何茹无意间抬眼,透过门缝瞥见了门外那道浅灰色的身影,当即开口扬声:“泠初?进来吧。”
躲无可躲,泠初只得轻轻推开木门走入办公室。
屋内,晓雅正红着眼圈蹲在办公桌前,发丝凌乱,眼眶红肿,看见进来的人是泠初,眼神瞬间变得局促窘迫。
全疏园上下谁都清楚,眼前这个被三爷特意安置在忘机园的姑娘,是如今疏园最不能招惹的人,往日里两人偶尔在食堂碰面还能点头问好,眼下自己狼狈跪地求人谋生的模样被对方撞见,晓雅只觉得脸上**辣的难堪,慌忙从地上站起身,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局促地攥紧衣角。
“茹姨,那我先不打扰您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晓雅深深鞠了一躬,避开泠初的目光,脚步匆匆地推门离开,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单薄的身形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