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靠着我的腿。红色的字冲着市场大门方向。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
瓜子壳吐在脚边,一粒一粒的,很慢。
六点钟,早起买菜的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注意到我的是住在西街的陈大爷,七十多了,每天早上六点到市场买把小葱回去配稀饭。
他推着小推车经过,低头看见地上的秤,又抬头看见三合板上的字,停下了。
老陈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拨下来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看。
看完了看我:赵姐,你这是闹啥呢?
我嗑瓜子,没回话。
老陈又看了看那台碎秤,蹲下来**,我没拦他。
他手指头碰了碰碎裂的屏幕,嘶了一声,像是碰着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缩回来。
他站起来,推着小推车进了市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人多起来了。
三两的大姐大妈往市场里走,路过我这儿的时候都要看两眼。
有认识我的。卖了六年菜,附近几个小区的老主顾基本都脸熟。
住在市场后面那个小区的王大姐停下来了,她每周三买我的小白菜,说我的菜新鲜不打水。
王大姐站在三合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了问我:赵姐,你摊儿呢?今天不卖菜了?
不卖了。我说。摊位让收了。
为啥?
说我用八两秤。
王大姐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觉得不可能。
她在我那儿买了四年的菜,回家从来没复称出过问题。
她想说什么,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也在看三合板上的字。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念出了声:张经理亲发秤,用一天少二两。
他念完了看我:什么意思?这秤是市场发的?
我嗑瓜子,点了下头。
运动服男人蹲下来看那台碎秤,伸手想翻过来看底下,我这回拦了。
我说别动,留着是有用的。
他站起来,双手抄在兜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看热闹又有点义愤的样子。
六点四十,市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了。
卖早点的老周端着一笼包子出来看热闹,蒸笼托在手里,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把他的脸熏得红的。
有人开始拍照。
一个年轻姑娘,大概是住附近的上班族,手机举起来对着三合板拍了一张,又对着碎秤拍了一张。
我没拦。
六点五十,张经理来了。
他每天七点到市场,今天早了十分钟,大概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他骑着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我了。
确切说,他先看见的是市场门口围着的那堆人,然后才看见了人堆中间坐着的我和我脚前面的秤和牌子。
电动车歪了一下,他脚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
车停在路边,他跨下来,手里的电动车钥匙握紧了,钥匙上挂着的小铃铛被捏得不响了。
他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张经理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三合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秤,最后看我。
我嗑瓜子。
瓜子壳吐在他皮鞋前面半尺的地方。
赵桂兰。他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你干什么呢?
我没看他,看着远处,嗑完嘴里那粒瓜子,壳吐掉,才开口。
展览。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张经理的脖子红了。他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不是脸红,是后脖颈子先红,然后往上蔓延到耳朵根子。
你给我把这些东西收了。他声音抬高了一点,但还在控制。再闹下去我报警。
我说好,你报吧。
他噎住了。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市场里面的商户也有探头出来看的,有人站在卷帘门底下伸脖子往这边望。
张经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够那块三合板。
我脚一伸,踩住了三合板的底边。
他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他,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眼睛往旁边闪了一下,又闪回来。
赵桂兰,你别不识好歹。他声音又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的那种音量。罚款的事儿我可以再商量,你把东西收了,我们去办公室谈。
我说不用了。
我嗑瓜子。
他站在那儿,进退不得。身后的人越围越多,他能感觉到后背上那些目光。
他选择了转身走。
走的时候步子很快,钥匙串在大腿边上甩来甩去,叮当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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