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午九点。
我在市场门口坐了三个小时了。
马扎底下的瓜子壳积了一小堆。
门口的人流一波一波的,围观过的人走了,新来的人又停下看。
三合板前面始终有三五个人站着。
有人看完就走,有人看完要问两句。
问得最多的是:这秤真是市场发的?
我说是。
然后就有人说:那市场发的秤不准,我以前买东西少没少分量?
这话一出来,旁边立刻有人接:可不是嘛,我就说上回买排骨回去少了一块,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其实那个人买排骨跟这个秤可能一点关系没有,排骨摊用的是自己的老秤。但这时候没人讲道理,大家需要一个出口。
九点半,刘明来了。
他从市场侧门绕出来的,估计是张经理让他来打探情况。
他走到人群外围,没往里凑,站在斜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我余光看见他了。
他的新围裙没穿,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头发用胶抓过,在电线杆底下的阴影里站着,像个看戏的。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掏出手**了个电话,嘴巴动了几下,然后揣上手机转身走了。
十点钟,事情起了变化。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了。
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腰上别着个工作证,工作证上的字我看不清,但那个蓝色的塑料壳子我认识,市场管理处的人都挂那个。
市场管理处不是张经理管的那个市场内部管理办公室,是上面的。
区商务局下面的市场管理处,管全区十几个农贸市场。
白衬衫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让了让路。
他在三合板前面站定,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秤,然后看我。
你好,他说,你是这个市场的商户?
我说是。是过的。
是过的?
昨天摊位被收了。
他点了点头,蹲下来看那台碎秤。
这台秤是市场统一配发的?
我说是。昨天下午发的,今天上午查出来少二两,罚了五千块收了摊位。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秤拍了张照片,又对着三合板拍了一张。
拍完了站起来,问我:你有罚款收据吗?
我从裤兜里摸出来,折了好几折的那张收据,递给他。
他展开看了看,又拍了一张照片。
收据还给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先在这儿,别走。
说完他转身进了市场。
他走了之后,旁边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说:这人是管理处的吧?是不是来管这事儿的?
另一个声音说:管理处下来不是查摊贩的,是查市场的。
这话说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我继续嗑瓜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手没抖,瓜子壳还是一粒一粒吐得准。
十点二十,白衬衫没出来,但张经理出来了。
他从正门走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恼火。现在是另一种东西。
我见过那种表情。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人慌的时候嘴唇会发白,不是脸白,是嘴唇先白。
张经理的嘴唇颜色淡了。
他走向我,步子比刚才慢,不急了,反而更慢。
赵桂兰。他又叫我全名,这次声音里没有压制的怒气了,换了一种东西,像是商量。你想怎么样?罚款退给你,摊位也还你,行不行?东西收了吧。
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手里的瓜子捏着没放进嘴里。
我说张经理,你昨天说秤不准是我的问题,秤领了就是我的。
他说昨天是昨天,我再去核实一下。
你核实什么?秤底下的螺丝都换了,核实谁换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
张经理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了一下又伸直。
那个白衬衫这时候从市场里面出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矮一些,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文件板。
两个人走到张经理旁边。
白衬衫开口了:张经理,我们需要看一下市场近半年的商户处罚记录和摊位调整记录。
张经理转过身看他,嘴唇动了动:你们是?
白衬衫亮了一下胸口的工作证,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区商务局市场管理处。今天例行走访,正好碰上这个情况。
例行走访。
那四个字张经理咀嚼了一下。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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