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裴照亲自来染坊,是在半个月后。
那时后院新染缸刚安好,我正同何娘子试第一缸浅青布。
白行舟也在。
他站在井边,袖口挽起一截,亲自验水色。
裴照进来时,正好看见我用竹竿挑起一匹半湿的布。
春风吹过,浅青色布面微微展开。
水色还不够稳,边缘有一点发灰。
我皱眉。
何娘子啧了一声。
「水还是硬。」
白行舟道:
「加一成草木灰水,再试。」
我点头,正要让人去取,门口传来声音。
「姜二姑娘。」
我回头。
裴照站在院门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清俊,神色却有些复杂。
前世这个时候,他该是来姜家回话。
问我可愿见他一面。
那时我躲在屏风后,看他站在厅中,听见他温声说会待我好。
如今他站在染坊里,脚边是泥水,身后是破旧院墙。
一点也不像后来那个清贵持重的裴大人。
我放下竹竿。
「裴公子。」
白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照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回我脸上。
「我今日来,是想问二姑娘一句。」
「为何不愿?」
院中安静下来。
何娘子很有眼色,带着匠人去了后面。
青蕊也抱着账册退了几步。
白行舟却没走。
他把袖口慢慢放下来,站在井边,像一根很冷的竹。
裴照看向他。
「白公子也在。」
白行舟淡声道:
「等一匹布。」
裴照收回视线。
他这人前世就很能忍。
无论穷困还是受辱,都能把情绪压在温和皮相之下。
我看着他。
「裴公子为何想娶我?」
他顿住。
这问题来得太直。
片刻后,他道:
「二姑娘性子稳,行事有度。」
我笑了笑。
「能安家?」
他脸色微变。
前世原话,今生从我口中说出,他大约觉得古怪。
我继续道:
「裴公子需要的不是妻子。」
「是一个带嫁妆过去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裴照脸色白了些。
「二姑娘误会了。」
「我确实家境清寒,母亲病弱,可我若娶妻,必会敬她护她。」
这话我信。
前世他确实敬我护我。
也确实一辈子没休弃我。
可敬护这两个字,撑不起我耗尽的一生。
我问他:
「若长姐愿嫁你,裴公子还会看我吗?」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回答。
沉默已经够了。
白行舟站在井边,眼神冷了些。
裴照像被什么刺中,低声道:
「明绣姑娘明艳,众人都会先看见她。」
我点头。
「所以裴公子也先看见她。」
「可我后来求娶的是你。」
「因为她不肯。」
裴照的手指收紧。
前世,我到死才知道的答案,如今轻轻一句便落了地。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被戳破的难堪。
「二姑娘,人的心意未必一开始便分明。」
「若你我成婚,我会尽力待你好。」
我说:
「可我不想用一生等你分明。」
裴照脸色更白。
我转身拿起那匹半湿的青布。
「裴公子,请回吧。」
「我今日还要试色。」
他站了许久。
走前,忽然道:
「白家经商,门第未必合你。」
我回头看他。
「裴公子,别人的路,不劳你替我看。」
白行舟终于开口:
「裴公子若得空,不如先看自己的路。」
裴照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底温和终于淡了。
两个男人隔着半院潮湿风气对视。
一个清寒克制,一个冷硬疏离。
最后裴照先收回目光,行礼离开。
他走后,白行舟低头看那缸染水。
「草木灰水拿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就说这个?」
他看我。
「不然说什么?」
青蕊在旁边憋笑。
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是啊。
裴照走了。
我的布还没染完。
这比他的心意重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