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匹霜青缎染成时,长姐也在。
布从水里提出来,挂在竹架上,日光一照,青中带白,像清晨瓦檐上未化的霜。
何娘子看了许久,终于点头。
「有七分像老夫人当年的颜色。」
我摸着布面,指尖微微发颤。
「还差三分?」
白行舟走近,捻了捻边角。
「差在丝料。」
「染法有了,布底不够好。」
我抬头。
他道:
「我白家的织坊可以供丝。」
何娘子啧了一声。
「白公子这算盘打得响。」
白行舟淡定道:
「我做生意,一向响。」
长姐站在一旁,眼睛亮亮的。
她伸手**,又有些不敢。
我说:「可以摸。」
她轻轻碰了碰布面。
「原来一匹布要这样多工序。」
何娘子笑道:
「大姑娘以为布是从箱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长姐脸一红。
换作从前,她被这样打趣,大概会委屈。
今日却只是小声道:
「从前确实没想过。」
她开始常来染坊。
起初只是看。
后来跟着青蕊学记账,跟何娘子学辨布。
她手嫩,搬染料时磨出水泡,疼得眼圈通红,却没有回府告状。
母亲知道后,心疼得不行,派人来叫她回去。
长姐犹豫很久,还是留下了。
她说:
「含霜能做,我也能学一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
被娇惯的人,未必真的过得自在。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里,所有苦都被人挡开,也连带着把路一并挡窄了。
靖远侯府那边终究退了亲。
理由说得很体面。
说两家八字略有相冲。
实际是嫌长姐性子娇,怕娶回去撑不起侯府门面。
母亲哭了一场。
父亲气得要去***。
长姐反倒最平静。
她在染坊里坐到傍晚,手里捧着那匹霜青缎的边角。
「含霜,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我看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裴照那件事,我其实知道。」
我手指顿住。
她低下头。
「那**看向屏风后,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原先想求的是我。」
「我嫌裴家穷,便躲着不出去。」
「后来他求你,我松了一口气。」
她说得很慢。
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我那时觉得,你比我能吃苦。」
「也觉得你性子好,不会怪我。」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旧伤轻轻扯了一下。
原来她知道。
前世她也知道吗?
也许知道。
只是我从未问,她也从未说。
长姐眼眶红了。
「含霜,对不起。」
「这句话很迟。」
我说。
她点头。
「我知道。」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自己说一遍。」
我沉默许久。
最后将那匹霜青缎剪下一小段,递给她。
她愣住。
我说:
「拿去练辨色。」
她接过,泪终于落下来。
「好。」
没有拥抱。
也没有痛哭和解。
只是她知道自己错了,我听见了。
便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