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行舟三日后果然来了。

他带了两名老师傅,先看井,再看缸,又捻了几撮旧染料。

何娘子在旁边抱着胳膊,起初还有些不服。

等其中一位老师傅说出城南水性,又提到旧年霜青染法最怕铜锅煮过,她才挑了挑眉。

「你们白家倒还真懂些。」

白行舟道:

「做绸缎生意,不懂染,迟早被骗。」

何娘子笑了一声。

「这话像个行内人说的。」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手里拿着账册。

换缸,清井,修屋顶,补工钱。

每一项都要银子。

前世我给裴家省银子省惯了,连买一斗好米都要算半日。

如今钱用在自己的染坊里,虽也心疼,却心疼得痛快。

白行舟看我皱眉,问:

「银子不够?」

我抬头。

「够。」

他似乎不信。

我补了一句:

「暂时够。」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这几家木匠和缸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我接过。

上面写得很细,连哪家爱拖工、哪家要先付定钱都标了。

我心里一动。

「白公子准备得很齐。」

「既要买你的霜青缎,总不能看你修到明年。」

他话说得不客气,却实在有用。

青蕊小声嘀咕:

「这位白公子说话真直。」

何娘子耳尖,接了一句:

「直比虚的好。」

我笑了一下。

确实。

前世裴照最擅长说体面话。

他说辛苦你了。

说此生不负。

说你最懂我。

后来那些体面话都被一棵海棠树下的低语砸碎。

如今白行舟说话直,倒叫人心里稳些。

染坊修起来后,府里终于坐不住了。

母亲派人叫我回去。

我到正院时,长姐也在。

她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绣样,神色有些低落。

听说靖远侯府那边近日又挑了几句,说长姐太娇,恐怕担不起侯府宗妇。

母亲正为此发愁。

见我进来,她先皱眉。

「你这些日子日日往城南跑,外头已经有人议论了。」

我行礼后坐下。

「议论什么?」

「说姜家二姑娘不安分,尚未出阁便抛头露面做生意。」

我笑了笑。

「他们若闲得慌,可以来染坊买布。」

母亲脸色一沉。

「含霜,我同你说正事。」

「我也说正事。」

我看向母亲。

「染坊账上亏空八百两,旧管事贪墨,府里也挪过几笔银子。母亲既不让我管,那这亏空由府里补上也行。」

母亲的脸色顿时变了。

长姐惊讶地看我。

「亏空这么多?」

我点头。

「所以我忙。」

母亲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从前的账已难查清,你何必揪着不放?」

我说: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屋中静了。

长姐低头看着手里的绣样,忽然轻声道:

「母亲,染坊既是外祖母留给含霜的,便让她管吧。」

母亲一怔。

我也看向她。

长姐像鼓足勇气。

「靖远侯府嫌我娇,我这些日子才知道,什么都不会,确实叫人看轻。」

「含霜会管染坊,是好事。」

母亲眉心微蹙。

「明绣,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长姐脸红了红,却没退。

「我想去染坊看看。」

这句话一出,屋中更静。

母亲像是被吓到。

「你去那里做什么?又脏又乱。」

长姐低声道:

「我想看看含霜在做什么。」

她没有说想学。

也没有说想插手。

只是想看看。

我看了她一会儿。

「姐姐若想来,明日辰时。」

「别穿拖地的裙子。」

长姐愣住,随即眼睛微微亮起来。

「好。」

第二日,她真的来了。

穿了浅色窄袖衣裙,发间也没戴太多珠翠。

只是到了染坊门口,看见满地泥水和新缸,脸还是白了一下。

何娘子上下打量她。

「大姑娘若怕脏,便在门口坐着。」

长姐脸一红。

「我不怕。」

话说得很轻,脚步却慢慢迈了进去。

青蕊偷偷看我。

我没有说话。

前世长姐从未进过这样的地方。

她只会坐在明亮正院里,嫌药味苦,嫌炭烟熏,嫌海棠落了一地难扫。

如今她踩着泥进来。

虽然笨拙,却也是一步。

上一章 下一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