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百花宴那日,长姐果然病了。

清晨出门前,她脸色苍白,扶着丫鬟的手,眼圈微红。

母亲心疼得不得了。

「若撑不住,便不要去了。」

长姐摇头。

「侯府那边会来人,我若不去,更叫人笑话。」

她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接。

母亲又转头看我。

「照眠,今日入宫,你帮着你姐姐些。」

我戴上岑远岫给的木香簪。

「姐姐身边有丫鬟。」

母亲脸色一沉。

「你们是亲姐妹。」

我抬头。

「母亲放心,若姐姐晕倒,我会让人请太医。」

母亲被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进宫后,百花宴设在御苑西庭。

花架错落,贵女们各自带着花谱入席。

长姐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花稿。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她写的。

笔迹端正,却没有花木底子。

大约是父亲请人连夜替她赶出来的。

长姐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花稿往袖中收了收。

我没有拆穿。

轮到献花谱时,贵女们一一上前。

有人写牡丹,有人写兰草,有人以四时花色入诗,精巧有余,实用不足。

长姐排在我前头。

她起身时,脚下微晃,仍旧撑着行礼。

她的花谱名叫《海棠春睡》。

听见这个名字时,我指尖微微一顿。

前世我替她写的是《四时花令》。

如今她没有拿到我的花谱,却还是选了海棠。

她在席前轻声读道:

「海棠最宜栽于东南向阳之地,春夜承露,晨起色更浓……」

她读得婉转,声音很好听。

可我越听,眉心越皱。

海棠不宜过湿。

她稿中却写春夜承露,晨起浇水。

若真照这法子养,没几日根便要沤坏。

皇后不懂花木,只点头说字句雅致。

几个贵女也跟着夸。

长姐脸色终于松了些。

她回座时,眼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

随后轮到我。

我捧着花谱上前,行礼。

「臣女献《半春园花事录》。」

皇后抬眼。

「半春园?」

「是外祖母留给臣女的一座旧园。」

我将花谱呈上。

「园中花木荒废多年,臣女近来重整,便按实地所见,写下这册花事录。」

皇后翻开第一页,神色有些意外。

因为我的花谱里,没有精致辞藻。

第一页画的是半春园原本的地势图。

哪里向阳,哪里积水,哪里宜木香攀墙,哪里该栽晚香玉避风,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有修枝时令、土壤更换、病枝处理、花木价钱。

皇后看了几页,眼神认真起来。

「你这花谱,倒像账册。」

我说:

「花木也要过日子。」

「光写花开得美,养不活。」

席间有人低声笑了。

也有人皱眉,觉得我这话太不雅。

皇后却笑了。

「这话实在。」

「宫中御苑年年花费不少,呈上来的折子漂亮,花却总养不久。」

她把花谱递给身边女官。

「拿给御苑监看看。」

长姐脸色白了。

她大概也听出来,皇后并不只想听花诗。

就在这时,御苑监掌事匆匆过来,手里还捧着长姐那本《海棠春睡》。

他行礼后,神色有些迟疑。

皇后问:

「怎么?」

掌事低声道:

「回娘娘,这册海棠花谱里,有几处养法不妥。」

长姐脸色瞬间雪白。

皇后皱眉。

「哪里不妥?」

掌事翻开其中一页。

「海棠忌积水,春夜露重,晨起不该再浇。」

「还有此处写重剪春枝,亦会伤花势。」

席间安静下来。

长姐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

侯府女眷坐在不远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母亲不在席中,不然此刻怕是要急疯。

皇后看向长姐。

「桑大姑娘,这花谱是你亲写?」

长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花木席那边有人起身。

岑远岫一身青衣,行礼道:

「娘娘,海棠养法细碎,闺阁姑娘偶有误记,并非大错。」

长姐像抓住一根浮木,眼泪险些落下。

可岑远岫话锋一转。

「只是花木之事,错了便该改。」

「若拿错谱养花,开春一片热闹,入夏便要死根。」

他说得温和,落在席间却分量极重。

皇后点头。

「岑家供花多年,这话可信。」

她看向我。

「桑二姑娘这册,御苑监觉得如何?」

掌事立刻道:

「回娘娘,桑二姑娘所写皆可用。」

「尤其积水旧园重整一篇,于御苑西角废圃也有助益。」

皇后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同。

「那便由你入宫三月,协助御苑监重整西角废圃。」

席间哗然。

女眷入宫协助御苑监,并无先例。

可皇后开了口,谁也不敢反驳。

我行礼谢恩。

起身时,我看见长姐坐在席中,脸色苍白,眼里满是难堪。

我也看见谢临安站在男宾席后方,正怔怔看着我。

他大约第一次知道。

安静的桑照眠,也能在满园花影里站到最前头。

上一章 下一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