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花宴前一晚,长姐来半春园找我。

她穿着月白披风,脸色有些憔悴。

侯府那边最近逼得紧。

说她既有花宴旧名,百花宴上总该拿出些本事,不能让人笑话侯府未来世子夫人只会穿红戴金。

长姐从前被母亲宠惯了。

琴棋书画都会一点,却没有一样真正苦学过。

她的好,是明艳,是会说话,是站在人群里便能叫人先看见。

可百花宴要献花谱。

这东西她写不出来。

前世她便来找我。

那时我刚接了谢家的玉兰,心里还带着一点被看见的欢喜。

长姐红着眼求我:

「照眠,**后要嫁侯府,若在皇后娘娘面前丢脸,婆母会看轻我的。」

我替她熬了两夜,写出一册《四时花令》。

她拿去后,果然得了皇后夸赞。

谢临安也在宴上看见了那册花谱。

后来我嫁入谢家,他偶尔提起长姐,总会说:

「她当年那本花谱,心思灵巧。」

我那时正弯腰替他修剪海棠,闻言只笑了笑。

如今长姐站在半春园里,看着我刚写完的花稿,眼底浮出熟悉的求恳。

「照眠,你明日要献这本?」

我把花稿合上。

「嗯。」

她咬唇。

「能不能……借我看看?」

我抬眼。

她脸色微红,声音更轻:

「我只是想借鉴一点。」

「姐姐想借鉴哪一点?」

她说不出来。

我替她说:

「花名,花期,修枝法,还是整本?」

长姐眼眶一下红了。

「你非要这样刺我吗?」

我看着她。

「姐姐,我只是不借。」

她攥着帕子。

「侯府那边等着我在百花宴上露脸。」

「那姐姐便自己露脸。」

「可我写不好。」

她终于说了实话。

这句话落下后,她像有点难堪,又有点委屈。

从前她只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便会心软。

因为母亲总说,姐姐受不得委屈。

可如今我不想再替她吞委屈。

我把花稿收进**。

「写不好,便不写。」

「总比拿旁人的好。」

她眼泪落下来。

「照眠,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突然这样恨我。」

「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沉默片刻。

「姐姐,你不需要想。」

「你只要伸手,母亲会给你,父亲会给你,我也会给你。」

「久了,你便觉得那是应该的。」

她怔住。

园外传来脚步声。

岑远岫拎着一只食盒进来,看见长姐,神色顿了一下。

他很快行礼:

「桑大姑娘。」

长姐看向他,又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点复杂。

岑远岫把食盒放到石桌上,语气自然:

「夜里冷,我送些热汤。」

长姐的脸色更白。

她从前大约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身边也会有人送热汤,而不是我端着东西去她院里。

她低声说:

「我先回去了。」

她走后,岑远岫打开食盒。

里面是笋丝鸡汤和一碟荷叶酥。

我看他。

「你来得真巧。」

他把汤推给我。

「听说桑大姑娘来了,我怕你把花谱借出去。」

「岑公子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

他在我对面坐下。

「是怕你心软。」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意从喉间落下去。

「不会了。」

岑远岫看了我一会儿。

「桑照眠。」

「嗯?」

「你若明日赢了,桑家未必会高兴。」

我知道。

父亲要的是长姐风光。

母亲要的是长姐顺利嫁入侯府。

我若在百花宴上压过长姐,桑家只会觉得我坏了局。

我放下汤碗。

「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才去的。」

岑远岫笑了。

「这话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很小的木香花。

「明日戴这个。」

我愣住。

「为何?」

「你那花谱里写了木香。」

「半春园墙边也种了木香。」

他说。

「总该有个记号。」

我接过木簪。

指腹摸过簪头细细的花瓣。

雕工算不上精贵,却很认真。

我低声道:

「多谢。」

岑远岫撑着下巴看我。

「别谢得太早。」

「明日若有人欺负你,记得把我也算上。」

我笑了一下。

「岑公子进不了女眷席。」

「我可以进花木席。」

他挑眉。

「百花宴的花,全是岑家供的。」

我终于笑出声。

原来他不是只会送热汤。

他还会把路提前铺到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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