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了我知道了。”祁红玉轻咳两声掐断了竹枝那活灵活现的表演,道:“我以后不会再和她用一样的了。”
两个丫鬟这才满意。
桐叶道:“如今姑娘打扮得越光鲜亮丽越好,雪青姑娘她自诩半个出家人,也不好再跟着穿戴华丽奢靡的服饰了。”
“就是就是。”竹枝直点头,她对此不满已久,张嘴就是一顿噼里啪啦:
“她非得跟姑娘住一样的屋子、穿一样的衣裳、戴一样的首饰,连婢女的名字和年纪都要一样,邪门得很,难不成以后要嫁——”
“竹枝、慎言!”桐叶急急出声打断。
竹枝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讪讪,小声道:“是奴婢失言了……”
屋中陷入沉寂,主仆三人都没有说话。
——都知道竹枝那句未尽之语说的是什么。
桐叶与竹枝是自知说错话,不敢出声,等着祁红玉责罚。
然而祁红玉知道后事,心中清楚竹枝说得其实没错,两人的的确确是一前一后嫁了同一个丈夫。
“你俩先下去吧。”
“是。”桐叶与竹枝齐声说完,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自家姑**脸色,只见她面上不见愠色,却若有所思。
原只是想给疏远祁紫玉找个借口,没想到阴差阳错听到了这般多。
若非桐叶与竹枝提起,她对这些事怕是半点印象都无,又或者有印象,但很模糊。
她翻了几页手中的稿本,却无法看进去,只在默默思索,桐叶与竹枝口中的她,一对上林梓与祁紫玉就变得无比好说话,这还是她么?
正努力回忆之际,又不免想到方才祁紫玉那身打扮,祁红玉初看时只觉怪异,如今想来应当是祁紫玉那身打扮过于眼熟了。
自己从前也是这般打扮的,喜欢浅淡颜色的衣裙,上头最好有织银丝的花纹或者银线刺绣,首饰也偏好银饰……
似乎不止这些,好像还有一处古怪的地方。
祁红玉放下手中的稿本,躺在贵妃榻上想了一日,依旧没能想起来。
怪了,难不成还真像竹枝说的那般,邪门得很?
*
翌日,二月初九,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数辆马车出城后在郊外的大道上疾驰,车檐下那两盏写着祁字的灯笼摇晃不已,所经之处扬起一阵尘土,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在普华寺的寺门处停下。
祁红玉被桐叶搀扶着下了马车。
一下车便闻到一阵独属于山林间的草木清香,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清冽,吸入肺腑后令人头目爽然。
她与祁紫玉跟着林梓往寺门去走,寺门处早已有知客僧在等候着,迎了她们进去。
林桑的牌位供奉在普华寺,祁涧父女为她供了一盏长明灯,每年临近她的忌日都要一同过来添灯油。
今年祁涧正好被委派出京去沧州巡阅一条新开的河渠,所以只有祁红玉前来。
添过灯油后,祁红玉要去供奉着林桑牌位与长明灯的往生殿看看。
这种时候林梓不会不识趣地凑上去,便先去客房休息,祁紫玉则回去寻她的师父慧明大师布置功课,三人分袂而行。
往生殿。
这间佛殿极其宽敞,通进深逾十丈,外头艳阳高照,但日光始终停留在门槛之后五步远,无法照进殿内的最深处。
殿内烟雾缭绕、檀香弥漫,烛火幽幽,依稀可见几个僧人与香客在诵经祈福。
祁红玉踏入殿内,穿过中间大段昏暗,终于来到供奉着牌位与长明灯的跟前。
找到生母的牌位,上过香后,祁红玉跪在**上小声道:“阿娘,今年只有玉儿一个人来了,爹爹奉皇命出京了,来不及赶回来……”
与亡母说过父女俩的近况,祁红玉闭上双眼,将自己重生一事细细默念了一遍,心中默念:
“阿娘,重活一回,玉儿也不知是福是祸,但玉儿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为亡母诵一遍阿弥陀经后,祁红玉离开往生殿。
一出往生殿,祁红玉就被外面那耀目的日光晃了下眼,再睁开眼时便瞧见候在檐廊的桐叶与竹枝,以及姨母林梓。
祁红玉目光微闪,看着林梓迎了上来,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同你阿娘说完话了?”
见祁红玉点头,她又道:“阿紫那头还未完事,估计还得有好一阵子,眼下才到隅中,离日正还有好一会儿,不如咱俩先去后山赏海棠?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说。”
林梓说完,看了两眼祁红玉身后的桐叶与竹枝,神色有些迟疑。
祁红玉会意,转身朝桐叶与竹枝道:“把水囊给我吧,等会儿不必跟着我们。”
竹枝立刻解下身上的水囊给祁红玉系上,姨甥二人便朝后山方向走去。
等她们走远以后,檐廊的拐角处一抹苍*色镶金边的袍角一闪而过,随即似有三道黑影迅速闪入殿内。
普华寺位于郊外,背靠一座山峰,若登上山顶,可将山下的寺庙一览无余,若朝京城方向望去,还能远远瞧见那座气势恢宏的宫城。
正是季春时候,山中草木葱茏,莺歌燕舞,海棠花林间粉蝶黄蜂在穿梭往来上下翻飞,好不热闹。
祁红玉一身秋香色襦裙,左侧腰际系着一白一橘两只香囊,右侧挂着水囊,纤手捉着裙摆跟着前面的妇人往山上而去。
“普华寺这片海棠花真是看多少遍都不腻,我还记得头一回来这儿,还是同阿姐一起来的呢。”
两人步至山腰处一块宽阔的平台,林梓看见有块大石,便走过去拿手帕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示意祁红玉过来歇息一下。
祁红玉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腰间的挂着的橘色香囊,里头装着满满一袋雄黄粉,淡定地走过去。
“没想到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长这么大了。”
林梓神色有些怅然,又流露出一点忧伤,“阿姐临终前托我好好照顾你,如今也算不负她所托了。”
祁红玉从善如流道:“承蒙夫人悉心看顾多年,玉儿十分感激。”
听到那句“夫人”,林梓眼神黯了黯,但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笑道:“玉儿,你今年也十六了,可曾想过终身大事?”
“不曾,玉儿听爹爹的便是。”
“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可玉儿也该上上心才是,若有喜欢的男子,不妨与你父亲说说,若不好意思,跟母亲说也成。”
林梓说着又是一笑,“阿紫那丫头日日就跟佛经打交道,若非我拦住,她怕不是真要绞了头发当姑子去,真是头疼……”
祁红玉一边回话,一边打起精神留心周围的环境,等了许久,都未见有毒蛇出没。
她微微放下心来,想着应当是身上的雄黄香囊起了作用,那些蛇虫闻到雄黄味儿都自觉退避了。
所以上辈子被咬真的只是意外。
正这般想着的时候,小腿肚蓦地穿来一阵刺痛,祁红玉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忙低头望去——
只见裙下缓缓游出一条毒蛇,那蛇身黝黑,每隔寸许就长有一圈银环,游动时,那一圈圈银环仿佛活过来一般。
饶是不识得此蛇,可光看外形便晓得其定是剧毒无比。
最让人惊骇的是,这条毒蛇自颈部往上竟是一分为二,两个蛇头正冷冷地盯着面无血色的少女嘶嘶地吐着蛇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