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
快到像早就等在侯府门外,只等我们回府便上门拿人。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陆闻。
他穿着绯色官袍,眉眼清正,见了谢临峥也只规矩行礼。
“侯爷,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谢临峥挡在门前。
“你要带我夫人?”
陆闻道:“城西旧驿死者身上,有侯夫人贴身帕子。”
“且有人看见,今夜子时前后,有一名女子从宫中方向乘车往旧驿去。”
“此事牵涉命案,大理寺不得不查。”
我站在谢临峥身后,听得想笑。
宫里刚放我们回来,大理寺就拿命案堵门。
这不是要查我。
这是要把皇帝从寿康宫救我们这件事,重新拖进泥里。
若我真被带走,便说明皇帝放错了人。
若谢临峥强拦,便是抗法。
无论哪条路,都是陷阱。
谢砚舟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冷。
“娘。”
我低头看他。
“别怕。”
陆闻的目光落在谢砚舟身上,顿了顿。
“世子受惊,还是先回院中歇息吧。”
谢砚舟没有动。
他抬头看陆闻。
“陆少卿,你看见我娘**了吗?”
陆闻一怔。
“没有。”
“那你看见我娘出宫了吗?”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要带她走?”
陆闻神色微敛。
“因为有人证物证。”
谢砚舟又问:“人证是谁?”
陆闻皱眉。
“此事不便告知。”
“物证是什么?”
“帕子。”
谢砚舟点点头。
“帕子能偷。”
“人证能买。”
“你没有看见我娘**,也没有看见我娘出宫。”
“却要把她带走。”
“那我能不能说,陆少卿也可能是被人买了?”
满门口的人都安静了。
陆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没有发怒。
他看着谢砚舟,忽然问:“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谢砚舟垂眼。
“斗鸡谱。”
我差点没绷住。
谢临峥的唇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闻显然也听过京中的传闻。
他盯着谢砚舟看了片刻,忽然道:“世子聪慧。”
谢砚舟立刻往我身后躲了半步。
“我不聪慧。”
“我只会斗鸡。”
这孩子学坏得越来越快。
我走上前。
“陆少卿要带我走,可以。”
谢临峥立刻看向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
“但我有一句话要问。”
陆闻道:“夫人请说。”
“旧驿死者身上的帕子,是干的还是湿的?”
陆闻眼神微动。
“夫人为何问这个?”
“因为我昨夜人在宫中,世子旧疾发作,我一直守在榻边。”
“寿康宫偏殿里所有宫人都能作证。”
“若帕子是干的,那便奇了。”
“我随身帕子昨夜一直用来给世子擦冷汗。”
“后来世子咳血,帕子被我丢进了宫中炭盆边的铜盆里,沾了药汁和水。”
“若有人偷走,必是湿的。”
“若旧驿那条帕子是干的,就不是昨夜从我身上取走的。”
陆闻沉默片刻。
“是干的。”
我笑了。
“那便不是我的帕子。”
陆闻道:“可上面绣着夫人的名。”
我说:“京中绣娘会绣字的不少。”
“若绣个名字便能定罪,我明日也绣一条秦字帕,扔到大理寺门口。”
“陆少卿是不是要去拿秦家?”
陆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很快敛去。
“夫人言辞锋利。”
“被人冤杀,不锋利不行。”
我看着他。
“陆少卿若真要查,不如先查那具**的身份。”
“一个与我弟弟年纪相仿的少年,为何会死在旧驿。”
陆闻这次终于变了脸色。
“夫人如何知道死者年纪?”
我没有答。
谢临峥淡淡道:“我查的。”
陆闻看向他。
谢临峥道:“昨夜有人用许家少爷的名义,引我夫人去城西旧驿。”
“我派人先去,见到了**。”
“此事我已写成折子,天亮便呈给陛下。”
陆闻彻底沉默。
局面反过来了。
若他坚持带我走,便是无视靖远侯已经上奏的线索。
若他不带我走,背后催他的人必定不满。
他停了片刻,忽然拱手。
“既如此,便请夫人暂留侯府,三日内不得离京。”
“待大理寺查明,再请夫人配合。”
我福身。
“陆少卿慢走。”
陆闻转身要走,谢砚舟忽然开口。
“陆少卿。”
他回头。
谢砚舟看着他。
“若有人让你冤枉我娘,你会吗?”
陆闻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半晌后,他道:“不会。”
谢砚舟又问:“若那个人官很大呢?”
陆闻沉默了一瞬。
“那也要看证据够不够大。”
谢砚舟想了想,点头。
“我记住了。”
陆闻走后,谢砚舟才松开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
我蹲下身,替他擦了擦。
“怕我被带走?”
他点头。
“怕。”
“那刚才还敢问?”
他低声说:“娘说,怕的时候,也要知道怎么活。”
我心里一软。
刚想夸他,谢临峥忽然道:“你方才那几问,很好。”
谢砚舟猛地抬头。
谢临峥看着他,语气认真。
“条理清楚,先问亲见,再问证据。”
“没有被吓住。”
“很好。”
谢砚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谢临峥的目光。
他小声道:“父亲,我也觉得陆少卿不像坏人。”
谢临峥问:“为何?”
谢砚舟认真道:“他被我说可能被买了,没有立刻生气。”
“真正心虚的人,通常急着骂人。”
我挑眉。
谢临峥看了我一眼。
“夫人教得好。”
我说:“斗鸡谱教得好。”
谢砚舟终于笑了一下。
可这笑没有维持多久。
忍冬从外头快步进来。
“侯爷,夫人,宫里方才递出消息。”
“罗嬷嬷死了。”
我并不意外。
“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
又是畏罪自尽。
这些人连换个死法都懒。
忍冬脸色更沉。
“还有一件事。”
“慈恩寺那份祈福名册上,许家余子暂留那几个字,被人刮掉了。”
“今日大理寺接手时,名册已经少了一页。”
我看向谢临峥。
谢临峥脸色冷得吓人。
线又断了。
不。
也未必。
我转头问谢砚舟。
“那日名册你看过吗?”
谢砚舟点头。
“看过。”
“记得多少?”
他愣了一下。
随即闭上眼。
片刻后,他轻声背了出来。
“靖远世子谢砚舟,初十,水厄。”
“许家余子,暂留。”
“秦氏旁支,避祸。”
“丰源账首,送南。”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砚舟睁开眼,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只记得这些。”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够了。”
谢临峥的声音很沉。
“丰源账首,送南。”
“他们要把丰源票号真正的账首送走。”
我接过话。
“送南,便是送去江南。”
“而我弟弟,也在江南。”
谢砚舟脸色白了。
谢临峥立刻吩咐亲兵备马。
可他还未出门,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几乎是跌进来的。
“侯爷!”
“江南急报!”
“许家少爷乘坐的船,在临安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