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管家那句话落下时,屋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
临安渡沉船。
许知珩在船上。
我耳边嗡了一下,眼前却反而清明起来。
谢砚舟第一时间抓住我的手。
“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把我从那一瞬的空白里扯回来。
我低头看他。
他脸色比我还白,却努力站得很稳。
我说:“我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谢临峥已经接过急报。
他一目十行看完,眉峰压得极低。
“船是昨夜子时沉的。”
“从临安往南去,船上二十七人,捞起十六具尸首。”
“其余失踪。”
我看着他。
“知珩呢?”
谢临峥停了一瞬。
“失踪。”
失踪。
不是死。
我心里那口气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
他们若要我崩溃,就不会给一个明确的死讯。
失踪两个字,最能折磨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让你日日夜夜想着他是不是还在水里挣扎,是不是被人救走,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有人送来他的一截手指。
谢砚舟忽然道:“舅舅不一定在船上。”
我看向他。
他攥着袖口,努力把话说清楚。
“如果他们要拿舅舅威胁娘,就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死。”
“沉船是给娘看的。”
“让娘以为他死了,或者快死了。”
“可真正有用的,是活着的舅舅。”
谢临峥看着他,眼底微动。
我蹲下身,摸了摸谢砚舟的头。
“说得对。”
谢砚舟抿了抿唇。
“那我们不能乱。”
“不能哭着派人去江南。”
“不能让他们知道娘真的怕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把怕咽下去了。
我忽然有些心疼。
他才八岁,却已经学会替我稳住心神。
我说:“可以怕。”
“也可以哭。”
“但怕完哭完,要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谢砚舟点头。
“下一步做什么?”
我站起身。
“报丧。”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春桃眼睛都红了。
“姑娘?”
我看向谢临峥。
“让人往外传,许家少爷沉船身亡,我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谢临峥立刻明白。
“你要引人上门。”
“嗯。”
“他们既然把消息送得这么快,就一定想看我的反应。”
“若我稳如泰山,他们会疑心。”
“若我真倒下了,他们才会放心。”
谢砚舟低声道:“娘要装病。”
我看他。
“会不会?”
谢砚舟想了想。
“会。”
“我发热时记得。”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叫人心口发涩。
我点头。
“那今**也病。”
“你舅舅出事,我受惊病倒,你守在床边哭得旧疾复发。”
“青竹院关门。”
“谁来都不见。”
谢砚舟认真点头。
谢临峥道:“我派人南下。”
我摇头。
“明面上派。”
“暗地里不要去临安渡。”
“去丰源票号南边的分号。”
谢临峥看向我。
我说:“他们送南的未必是知珩。”
“可能是账首。”
“也可能是能指认账首的人。”
“沉船这个消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去临安渡。”
“真正要送走的东西,未必走水路。”
谢砚舟忽然开口。
“若我是他们,我会让一艘船沉。”
“再让另一辆车走陆路。”
“大家都去水里捞人,没人看路上。”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很像斗鸡谱里那只装瘸的鸡。”
谢砚舟怔住。
“鸡也会装瘸?”
“会。”
“装瘸等对手靠近,再啄眼睛。”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头。
“那我也装。”
谢临峥立刻吩咐亲兵分三路。
一路明面奔临安渡。
一路暗中往丰源票号南边分号。
一路盯紧秦家和大理寺。
周老夫人听闻消息赶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
屋里药味很重。
春桃故意把我的脸扑得惨白。
谢砚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倒不用装。
周老夫人一进门就落泪。
“知蘅。”
我虚弱地看她一眼。
“母亲。”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你弟弟吉人天相,未必有事。”
我轻轻闭了闭眼。
“若知珩没了,我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周老夫人哭得更厉害。
“胡说。”
“你还有砚舟。”
我没有接话。
谢砚舟却忽然握紧我的手。
“娘还有我。”
他的声音很小。
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进这间屋子。
周老夫人愣了愣,哭声停了一瞬。
我也怔了一下。
谢砚舟低着头,耳根微红。
“我会给娘养老。”
我虚弱地笑了一下。
“那你可得活久一点。”
他认真点头。
“我会的。”
周老夫人走后,青竹院果然关了门。
傍晚时分,府里来了第一拨探病的人。
是秦家夫人派来的嬷嬷。
她说听闻侯夫人娘家遭难,特送来安神香。
春桃把香盒拿进来给我看。
盒盖一打开,我便闻见一股极淡的甜腻味。
白芷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夫人,这香里有**草。”
“用久了会让人神思昏沉。”
我笑了。
“送得真贴心。”
谢砚舟盯着那盒香。
“娘,他们想让你真的病倒。”
“嗯。”
“那我们要收吗?”
“收。”
我合上香盒。
“还要用。”
谢砚舟一惊。
我指了指外间。
“点给他们闻。”
春桃立刻懂了。
她把香炉搬到廊下,故意让那嬷嬷等回话时站在下风口。
半个时辰后,那嬷嬷出去时脚步都有些飘。
谢砚舟从窗缝里看见,忍不住小声问:“娘,这算不算害人?”
我说:“不算。”
“她送来的好东西,自己先尝一尝。”
“这叫礼尚往来。”
谢砚舟想了想,认真记下。
夜深后,忍冬带回来一个消息。
秦家那边有马车出了京。
车上挂着送药的牌子,走的是南门陆路。
谢临峥的人已经跟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
谢砚舟立刻给我披衣裳。
“娘,舅舅会在车上吗?”
“未必。”
“那是什么?”
“答案。”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夫人,二房三姑娘求见。”
“她说若今晚见不到您,明日就只能给自己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