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绕过他往前走。他在后面喊:“小妹!小妹你别走!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脚步不停。前面的公路通往县城,兜里揣着录取通知书和攒了半年的四十三块钱。够了。到了学校就有宿舍,有补贴,有书念。
我忽然站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了满脸。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重生回来两个小时了。前世走了一辈子的路,今天重新走了一遍。前世的今天,我输了。这一次,我把通知书揣进了兜里。
路过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拉着一车西瓜往县城方向去。司机中年汉子歪头看了我一眼:“闺女,咋了?去哪儿啊?”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去县城。”
“上车吧,捎你一段。”
我爬上车斗,坐在西瓜中间。车轮碾过碎石路,风把眼泪吹干了,空气里开始飘来县城才有的煤烟味。
我摸了摸兜里的信封。师范学校在省城。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四个小时。
现在的我十八岁。这一次,我谁都不欠。
2.
长途汽车站候车厅的水泥地面拖得发白。售票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我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四块八毛钱。到省城的车票三块二,剩下的钱够买两个馒头一瓶水。
车票捏在手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人。
前世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省城是个什么概念,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但我上车的动作很稳。帆布包扔到行李架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录取通知书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陈秀兰,女,十八岁,中文系,九月一号报到。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还有一个月。
车发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车站外面是县城的街,卖凉粉的摊子支着蓝布棚,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跑过去。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青山。镇子在山那边。我别过脸去。
长途汽车的座位硬邦邦的。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发动机嗡嗡响,前世的画面鬼一样飘过来。
一九八八年。我二十岁,在镇上的裁缝铺当了两年学徒,终于能自己在家开个小铺子。
母亲坐在堂屋里骂,说我不去厂里上班,非开着个破铺子能挣几个钱。
陈建军把工服往盆里一扔,说小妹你帮我洗洗。我蹲在水龙头底下搓那件全是红砖灰的工服,搓得手指头发白。
我二十四的时候,母亲见一个否一个说亲的,这个家里穷,那个兄弟多,总之都不行。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我嫁出去了没人给她端饭。
一九九八年,陈建军的孩子上小学,母亲让我去县城帮着接送,我去了,每天坐四十分钟班车往返。
二零零三年,母亲摔了第二次,彻底瘫了。我每天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
临走前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建军,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哥家老二考大学要学费,你帮衬着点。
我***帮衬了一辈子。
车猛地颠了一下,把我从记忆里颠出来。窗外的山往后退,我摸了摸兜里的四十三块钱。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汽车站对面是百货大楼,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一串一串地过,铃声叮叮当当,槐树比镇上的粗多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有点发懵。师范学校在城东,坐三路公交车。
售票员阿姨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师范的啊!好学校!你在文化路下,往前走二百米就到了。”
我抓着吊环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省城的楼高,有几栋都盖到六层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肥得滴油。
卖冰棍的老**推着白木箱走几步就敲一下木板。
文化路下车,我看见了师范学校的门楼。灰砖砌的,上面嵌着红五星,门口两排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传达室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新生?”
“对。”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看:“提前来了?宿舍还没开呢。你往东走,教职工家属院那边有几间空房,给提前报到的学生住的。你去找后勤科的老赵,就说王大爷让你去的。”
我道了谢,顺着柏油路往东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花坛边上蹦跶。路两边的冬青修剪成球形,喷灌的水珠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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