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觉得公平吗?”
母亲盯着我,忽然哭了。说哭就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命苦啊!我生了这么个白眼狼啊!她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们兄妹拉扯大,现在老了瘫了,没人管了啊!”
隔壁李婶的脚步声到了院门口:“陈家嫂子,咋了这是?”
母亲哭得更大声了:“我这闺女要扔下我不管了啊!”
李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帆布包已经挎在肩上了:“李婶,我考上师范公费生,我妈把录取通知书藏了半个月。”母亲哭声顿了一下,“我妈刚才跟我说,让我别去上学,留在家里照顾她,给我哥攒彩礼娶媳妇。”
李婶干咳了一声:“陈家嫂子,孩子考上公费生是好事啊——”
“你懂什么!”母亲尖声道,“她走了谁伺候我?”
“建军不是在家吗?大小伙子了,照顾亲妈不是应该的?”母亲噎住了。她瞪着李婶,又瞪着我。
“妈,”我声音很轻,“你瘫痪这一年,我哥回来过几趟?”
母亲眼神闪了闪:“建军他忙……”
“他忙什么?砖厂的活又不累,下了班还能去县城看电影。你摔断腿那天晚上,是他把我叫回来照顾你的,他自己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他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干这些?”
“所以我就该干?我该留在家里给你端屎端尿,该去厂里打工挣钱给哥娶媳妇,该一辈子不嫁人伺候你到死,然后再伺候他一家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母亲的脸涨得通红。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愣住了。蝉鸣忽然聒噪起来。
我转身往外走。
“陈秀兰!”母亲尖叫道,“你敢走!你走了我就死给你看!”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见有用,哭喊得更起劲:“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啊!**走得早,我为了你们兄妹吃了多少苦?”
“妈,”我回过头,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我爸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咱们娘仨相依为命。那年我六岁,我哥九岁。后来呢?
我六岁开始做饭洗衣,八岁下地干活,十三岁考到镇上初中,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别念了。是班主任来家里做了三趟工作,你才勉强同意。
初中三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全家人的饭,晚上回来还要喂猪。
我考了全县第三,你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让我去读中专,早点出来挣钱。我不肯,我考了高中,你又闹了一场。
高中两年,我住校,周末回来干活,你跟我算账,说我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欠你的。去年你摔断腿,建军说他在厂里请不了假,让我回来。我辞了工作照顾你,你跟我说什么?
你说,秀兰啊,还是闺女贴心。将来你哥娶了媳妇,家里有个人帮衬着,妈就放心了。”
我停了停,“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念书,想不想离开这个镇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
“从你藏起录取通知书那天起,”我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就不是我妈了。”
我迈出院门。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晒得头顶发烫。
身后传来母亲的嚎哭,李婶的劝慰声,邻居们凑过来的脚步声。“秀兰!秀兰你回来!妈错了!妈以后不拦你了……”
我没回头。
镇上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妹!”
陈建军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方向过来,车把上挂着一袋东西。他远远看见我背着包,车铃按得叮当响:“小妹,你去哪儿?妈一个人在家呢——”
“哥,我考上师范了。”
他愣了一下:“啥?”
“录取通知书妈藏了半个月,我刚刚翻出来。”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小妹你……”
“我去上学。妈你照顾。”
“不是……你走了谁做饭啊?妈那腿……”
“你雇人照顾也行,自己照顾也行。你是儿子,你该管。”
“我哪有钱雇人!再说我一个男的,怎么照顾妈?”
“那就让她饿着。饿不死。”陈建军瞪大了眼:“你说啥呢?那是咱妈!”
“是啊,咱妈。”我看着他,“我照顾了她一年,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