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底下闪着光。
后勤科老赵正坐在电风扇底下啃西瓜,用沾着西瓜汁的手翻了翻登记本:“住到开学?一天五毛钱,有水有电,厕所在走廊尽头。”
我交了五块钱。
房间在一楼,朝北,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外面是家属院的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鼓着肚子。床单是蓝白格的,带着肥皂味。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个橘**的方块。
一挨到枕上,我便将整张脸埋入那片干净的馨香里。
忽地,周身的气力尽数溃散,倦意从骨髓深处缓缓漾开,仿佛曾负着无形的巨石,跋涉过无边的荒原,而今终于抵达终点。
我阖上眼,任自己沉入黑暗,睡去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全黑了。
书包里有一个馒头,已经硬了。我倒了杯凉白开就着啃,盘算明天的事——买饭盒、暖水瓶、毛巾肥皂。
四十三块钱,花了三块二的车票,五块的住宿,还能撑一阵。但撑不到下个月发补贴。
正想着,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个圆脸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你是新来的吧?我也住这边,在三楼。你吃过了吗?我妈给我带了炸酱,我多煮了面,匀你一碗。”
她把搪瓷缸子塞过来,“我叫赵小燕,中文系的,比你高一届。你是新生吧?”
“中文系。”
“哎哟!师妹啊!来来来,吃面吃面。”
搪瓷缸子沉甸甸的,炸酱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着面条卧在底下,浇了厚厚一层肉酱,搁了两根焯过水的青菜:“谢谢。”
“别谢,我住三楼最东边那间。对了你叫什么?”
“陈秀兰。”
“这名字真好听。你吃吧,我上去了啊。”
她哒哒哒跑上楼去了。
我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蒸得眼眶发酸。我关上门坐下来吃那碗面。
炸酱有点咸,面煮得有点软,但吃到嘴里,我忽然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窗外传来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声,邓丽君的歌顺着晚风飘进来。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洗了搪瓷缸子,坐在桌前拧开台灯,翻开课本。
明天去图书馆。我要念书,我要当老师,我要活成个人样。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我拿着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一个日期: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新的开始。
3.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广播体操的音乐吵醒了。
家属院隔壁就是操场,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员中气十足地喊一二三四,像是要把整栋楼的人从床上拎起来。
我翻了个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堂屋看母亲需不需要换尿布,然后烧水做饭。
今天不用了。
我洗了脸,对着窗户玻璃理了理头发,拎上帆布包出门。
食堂在操场西边,暑假期间只开一楼。卖粥的大妈勺子磕着锅沿当当响:“小米粥,三毛,馒头五分。”
我把碗递过去。
粥是滚烫的,上面浮着几颗红枣,馒头掰开暄腾腾的冒着热气。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粥喝得干干净净,馒头也啃完了。
图书馆是栋老楼,红砖墙面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油油的把窗户都遮了一半。
暑假期间只开二楼一个阅览室,管书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正坐在门口织毛衣:“学生证带了?”
“我是新生,提前来报到的。”我掏录取通知书给她看。
她接过去瞅了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临时阅览证,开学换正式的。进去吧,别弄出声响。”
阅览室里空荡荡的,长条木桌擦得锃亮,几排书架靠墙立着,空气里有旧书页特有的干燥微苦的味儿。
我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去——《中国现代文学史》《古代汉语》《外国文学名篇选读》……抽出一本《文学概论》,翻开第一页,油墨味扑进鼻腔。
我在靠窗位子坐下来,阳光从爬山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晃悠悠的。
窗外有人在浇水,水花溅到冬青丛上哗啦一声。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等抬起头,肚子已经叫了第二回了。
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两个多小时,我坐在这里看了七十几页书。
出门时,织毛衣的老**还在。我犹豫了一下:“老师,我想问一下,学校里暑假有什么勤工俭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