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深夜,那把挂在院门上的沉重铁锁响了。
我本能地往冷硬的床榻里缩了缩。
没有点灯,但我看清了来人。
是母亲。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没带任何丫鬟。
“......还疼吗?”
她走到床榻边,声音很轻。
我死死咬着牙,没有作声。
母亲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将食盒打开。
是活血化瘀的汤药。
还有一碟我曾经最爱吃的软糯糕点。
她伸出手。
“你这脾气,到底像了谁?”
“娘推你那一下是重了些,可你当时像疯了一样,娘也是怕你伤着**妹。”
“你知不知道,看你摔在地上,**心里也像刀割一样难受啊。”
她声音里的颤抖和心疼,也是真的。
我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渴求,又在胸口不争气地死灰复燃。
十三年了,我太熟悉这种感觉。
只要她给我一点点甜头,哪怕是一滴眼泪。
我都能不管不顾地把整颗心再掏出去。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眼泪,这样的桂花糕。
那年我十岁,晚棠八岁。
她在祖母房里玩耍时,失手打碎了祖母最宝贝的开光玉佛。
祖母雷霆震怒,拿出了家法藤条。
是母亲冲进去,一把将我拽着跪在碎玉上。
我惊恐地看着母亲,她紧紧抓着我的手:
“南星,**妹有心悸的毛病,她受不住这藤条的,会要了她的命的!”
“你身子骨结实,你替她认了,娘求求你,替她认了......”
那天,藤条抽在我背上,皮开肉绽。
母亲在一旁哭得快要晕厥过去。
当晚,她也是这样支开所有人。
一边流泪一边给我背上涂药:
“**好孩子,娘知道你委屈,娘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她没有食言,她确实对我好了三天。
直到晚棠因为做噩梦啼哭。
她便再一次将我抛在了脑后。
“喝点药吧,娘让人熬了两个时辰,不会留病根的。”
母亲柔和的声音将我从那段窒息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端起药碗,甚至递到我唇边。
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您半夜背着所有人来看我,给我送药......是为了让我去给晚棠顶罪吧?”
母亲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瞬。
“南星......”
她放下药碗,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
“世子送来的添妆毁了,他发了很大的脾气,觉得是咱们侯府轻怠了他。”
“晚棠吓得一直在哭,她的眼睛都肿了,明日还要试嫁衣......”
“所以呢?”
我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你明日去给**妹道个歉,好不好?”
母亲紧紧攥着我。
“你去跟世子解释,就说是你因为嫉妒,一时冲动才砸了脂粉。”
“**妹是无辜的,她那么纯善,不能在大婚前背上这种晦气和非议啊!”
“那脂粉里有毒,是毁容的烈药。”
我一字一顿。
“你还在胡说八道!”
母亲的温柔瞬间褪去,眉头紧蹙。
“世子怎么会害晚棠?”
“你为什么非要把人想得这么恶毒?”
“你若是再这般执迷不悟,就真的没救了!”
我笑了。
笑得胸腔剧烈震动,牵扯着腰间的伤。
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却连停都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
母亲被我的笑声刺得有些恼怒。
我猛地抽出被她握着的手。
“我笑我曾经竟然妄想过,能在这侯府里捂热一颗偏向的心。”
我抬起头,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地迎上她错愕的目光。
“母亲既然深信不疑,那便明日亲自去看看您的心肝宝贝,身上沾染到一点伤痕!”
“还有,别再叫我南星。”
我抬手,将床头的食盒与那碗温热的药。
“砰”地一声扫落在地。
在母亲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中。
我冷冷吐出几个字:
“我叫沈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