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院以后，我回了老家。
我爸留下的老房子，墙角返潮，窗台落了一层灰。我花了一整天打扫干净。下午收拾衣柜的时候，在最上层翻到一个旧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十二年前的。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我一封一封翻，翻到最底下那一封，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写得认真。
「穆青岚，我这辈子最不幸也是最幸运的事，就是来到你家遇见你。」
我看完那行字，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走到厨房，划了根火柴，把整盒信倒进了洗碗池。
火苗蹿起来，纸灰飞了一地。我把水龙头打开，把灰烬冲了下去。
第二天，我换掉了手机号，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他的名字，我删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我站在阳台，看着外面。天晴了。我爸生前养的那盆绿萝，还活着。
我以为他会就此消失。
但第三天早上，他就来了。
我推开院门准备去镇上买菜，看到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着，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看到我出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绕过他，锁上门，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我买完菜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着。
我没看他，开了门，把他关在外面。
中午，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没有起身去看。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傍晚我出去倒垃圾，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是清炒藕带。藕带切得细细的，每一段大小均匀，一看就不是超市里买的现成的。
是野藕带。现在这个季节，只有下泥塘才能挖到。
他把饭盒放在门口的石板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签：「自己做的，趁热吃。」
我把饭盒放在门口，没拿。第二天早上，那盒菜已经馊了。他自己来收走了，没有说话。下午又送来一盒——响油鳝丝面。
我老家有一道菜，叫响油鳝丝面。小时候我爸常给我做。我跟他提过一次，说想吃，但城里买不到野黄鳝。他大概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野黄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做的。那碗面的味道，跟我爸做的很像。我端起来，又放下了。没有吃。
晚上他端走的时候，那碗面已经坨了。
第七天，他不再只是送饭了。他开始在门口说话。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青岚，你记得六岁咱俩第一次见面吗？你对我说，这就是你的家，以后我罩着你。」
「青岚，你记得那年高三吗？你帮我补习数学，我考了九十八分。你比我还高兴。」
「青岚，你记得我们刚毕业那会儿吗？租的那间房子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你拿蒲扇给我扇了一整夜。」
我没有出去。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到了第二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下起了暴雨，很大。我站在窗边，隔着满是雨水的玻璃，看到他跪在门口。没有伞，浑身湿透。他没有敲门，没有喊我的名字。就那么跪着。
我拉上了窗帘。翻了个身，逼自己不去想。
早上雨停了。他还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没有倒下去。
他看到我开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血丝。「青岚……我做了早餐。放在门口了。你……你吃一点。」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低下头，看到门廊边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皮蛋瘦肉粥。你以前说，下雨天就想喝这个。」
我拿起那个保温袋，走进屋里。打开，粥还是热的。我没有吃，倒掉了。但那个保温袋，我没有扔。
一个月后。他黎苏苏和萧念安带来了。
那天早上我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旁边站着黎苏苏，萧念安。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他看到我开门，转过身，看着黎苏苏，忽然抬手，一巴掌打了下去。
那巴掌很响。黎苏苏没有站稳，踉跄着撞在旁边的墙上，捂着脸愣住了。
「萧赫云，你——」
他没有理她。他转头看着萧念安。那孩子吓得缩在黎苏苏身后，他一把把他拽出来，在他**上打了两下。孩子哇地哭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和**——你们毁了我一辈子！」
他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演的还是真的。
黎苏苏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萧念安也哭。三个人在我家门口，乱成一团。
我看着这场闹剧，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了。
「进来吧。」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我侧身让开门口，没有看他。
「别吓到邻居。」
他进了门。坐在我家那张老旧的沙发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黎苏苏牵着孩子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我也没有让她进来。我关上了门。
「萧赫云，你回去吧。公司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
「公司……我不要了。」
「那你的儿子呢？也不要了？」
他没说话。
「你去过你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吧。」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会让你原谅我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青岚，我明天还来。」
我没有回答他，等他走出去，我把那扇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