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的少年,再到扛着锄头、日复一日走向田埂的壮年。四十年,石板路没变宽也没变窄,雾在每个清晨准时升起,路边的稻田春种秋收,年复一年,像一个永远转不出去的圆。
有时候,在这样浓雾弥漫的清晨,走在这样千篇一律的路上,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念头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如果当年没回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雾里的风,没有形状,抓不住,却凉飕飕地刮过心底。当年县高中教室窗外,那个生锈的篮球架,那破了个大洞的篮网,那栋在夕阳下红得像着了火的砖楼……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细品。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幻象甩出脑海,继续埋头往前走。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回响。
柳辉煌是个老实人。这话是村里人盖章认定的。
“辉煌啊,老实,本分,干活是一把好手。”王老五逢人便说,语气里是七分肯定,三分说不清的惋惜,“就是太老实了,啥亏都往肚子里咽。”
他确实咽下了很多。二十年前,他是柳家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唯一考上县高中的后生。那时候,他挑着行李走出山村,身后是全村人羡慕又复杂的目光。门芳心,那时还是隔壁村一朵带刺的野花,听说柳家村出了个“文曲星”,特意跑了十几里山路,就为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偶遇”他。
她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辫子又黑又粗,垂到腰际,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你就是柳辉煌?”她问,声音清脆。
柳辉煌正挑着水,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低着头,红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听说你考上高中了?真厉害。”门芳心跟在他身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出笼的麻雀,“县城大吗?有楼房吗?几层?”
柳辉煌的回答总是短促:“大。有。三层。”
“哇,三层啊。”门芳心惊叹,那惊叹是真诚的,带着对山外世界毫无保留的向往。
三个月后,他去了县高中。学校在县城边缘,一栋三层红砖楼,在一片低矮的平房里显得鹤立鸡群。教室宽敞,能坐五十个人,木课桌坑坑洼洼,刻满了青春的誓言与迷茫。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黄土铺的操场,一个生锈的篮球架,篮网破了个大洞,像张嘲笑着的嘴。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慢吞吞地讲《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柳辉煌盯着那个破篮网,脑子里想的却是家里该收的稻子,父亲越来越重的咳嗽,母亲忧心忡忡的脸,还有弟弟妹妹嗷嗷待哺的嘴。忧?乐?那些文绉绉的词,离他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太远了。
一年后,父亲病倒,咳血。村里的赤脚医生摇头。他背着父亲,走了二十里崎岖的山路到县医院,天已漆黑。医生检查完,也是摇头:“晚期了,回去吧,吃好些。”
他跪下来求,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地面上。医生叹了口气,仍是那句“救不了”。
那天晚上,他背着轻得像一捆干柴的父亲往回走。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像撒了一层惨白的盐。父亲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辉煌,别念书了……家里,得靠你撑起来。”
他没应声,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把父亲背回了家。第二天,他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惋惜,说再坚持一年就能毕业。他摇摇头,说:“家里等不了。”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砖楼,破篮网,还有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门芳心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站在柳家门口。“听说你退学了。”她说。
“嗯,家里需要我。”
门芳心沉默了,把篮子递过来:“给你爹补补身子。”又说,“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镇上的,在供销社工作,一个月挣三十块。”
柳辉煌低头看着篮子里洁白的鸡蛋,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凝固的泪。他说:“挺好的。”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一口薄棺,几个亲戚,哭声稀落。下葬时下了小雨,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只是凉。他跪在泥泞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爹,你放心,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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