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看得出褶皱的纸币,还有一小撮硬币,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金属色。
“三十块整。”她说,把钱递过来,“省着点用。盐买散装的,便宜五分。布……看看供销社有没有处理的布头,若有,扯那个。”
柳辉煌接过,没数,手指肚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质感。一张十块的“大团结”,两张五块的,剩下都是毛票。硬币有五分、两分、一分的,加起来不到一块。他把钱小心地揣进中山装的上衣内袋,扣上扣子。这中山装也是旧的,蓝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密实,是门芳心在无数个煤油灯下的手艺。
他下床,穿上那双鞋底几乎磨平了的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昨天的泥,已经干结成硬壳。他顿了顿,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就着瓢沿喝了一大口。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我走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门芳心应道,声音还是平的,“灶上煨着红薯,晌午饿了记得吃。早点回。”
柳辉煌没再回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霎时间,浓雾像等候多时的野兽,凉丝丝地扑进来,扑了他满脸满身。那雾带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带着夜露打湿的青草味,还有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潮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山村的清晨都吸进肺里,然后抬脚,走进了那片茫茫的灰白。
雾厚得让人心悸。五步之外,房屋、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十步开外,便只剩下混沌一片。他沿着村中央的石板路走,脚步放得很轻,不是怕惊动什么,是习惯——山里人走路,少有重手重脚的。路两边的土坯房沉默地蹲在雾里,墙皮斑驳,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搅拌的筋骨。有些窗户用破旧的塑料布蒙着,晨风吹过,塑料布便哗啦哗啦地响,声音空洞,像无主的呜咽。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影影绰绰聚了几个人影。都是早起等活儿或纯粹醒得早的老人。
“辉煌,去镇上啊?”说话的是王老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没牙的嘴说话漏风,声音像破风箱。他裹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棉袄,蹲在树根凸起的地方,像另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嗯,王叔。”柳辉煌点点头,停下脚步。
“帮我带包烟。”王老五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得像咸菜的一块钱票子,“红梅的,别忘了。”
柳辉煌接过,揣进另一个口袋,那里装着记事的本子和铅笔头。
“我也要带东西。”李寡妇的声音***,带着刻意提高的调子。她四十出头,脸上总涂着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浓得刺鼻,在这清冽的晨雾里格外突兀。“帮我带瓶雪花膏,就镇上供销社玻璃柜里摆的那种,牡丹香的。”
“好。”柳辉煌应着。
“还有我,扯二尺**绳,给我小闺女扎辫子……”
“帮我捎半斤红糖,要古巴糖,颜色深的那种……”
几个人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柳辉煌一一应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学生用过的、背面写满字的作业本,用牙齿咬住铅笔头的木杆,把笔芯在舌尖舔湿,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记下。他的字有股子不合时宜的端正,是当年在县高中练出来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像蚂蚁行军,记录着这个山村与外界微弱而琐碎的联系。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仔细揣回内袋,扣好扣子。
“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王老五又嘱咐了一句,浑浊的眼睛望向浓雾深处,“雾大,走慢些。”
柳辉煌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那片化不开的灰白。
雾似乎更浓了,浓得像一堵移动的、湿冷的墙。他只能看见脚下延伸的石板路,一块挨着一块,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圆润,通向看不见的远方。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到了最沉的时候,金黄的穗子深深垂着头,稻叶上挂满了露珠。露珠在雾里凝着,反射着天光,乍一看,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静默地注视着他这个早行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这条石板路,他走了四十年。从光着脚丫、追着蜻蜓跑的娃娃,到背着母亲用碎布拼成的书包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