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个人回家，公交车上人很少。我靠着窗户，没看手机。车窗外面是黑的。我能看见自己的脸——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穿着一百六的藏青色衣服，坐最后一排。
手机响了。我爸的。
“小禾，回去了没？”
“在公交车上。”
“嗯。”沉默了几秒。“今天辛苦了。”
然后他挂了。
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天晚上那句“辛苦了”，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第二天退房的时候，服务员发现烟灰缸里有十一个烟头。
他也在数。
4.
结婚之后的小川，彻底不一样了。
他换了电话号码，没告诉我。我打原来的号码，空号。我去4S店找他，前台说林先生今天休息。我在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看见他从地下**开车出来。
一辆白色的大众。
他看见我，摇下车窗。
“姐？你怎么来了？”
“你换号码了。”
“哦，前两天刚换的，忘了说。”他翻出手机，报了新号码。“姐，我先走了，约了客户。”
车窗摇上去。白色大众开走了。
我站在4S店门口，把新号码存进手机。存的名字是“小川”。以前是“弟弟”。后来改成了名字。再后来——但那是后面的事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辆白色大众是贷款买的。三十五万。首付五万是周敏的嫁妆，剩下的三十万分三年还。
也不知道的是，小川跟周敏在城东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两千八。他没告诉我地址。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知道的。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爸告诉我的。
那年过年，小川没回来。说要去周敏老家过年。
我一个人在家过的年。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包了四十个。一个人吃了八个。剩下三十二个冻在冰箱里。
年初三，我爸来了。
他从外地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火车硬座的味道——铁锈、方便面、还有别人的烟味。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的碗筷。一个碗。一双筷子。
他没说小川不回来的事。坐下来，我给他热了饺子。他吃了十二个。
吃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红布包着，不大，一个鸡蛋的大小。
“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一枚印章。枣木的，颜色深红，像老了的血。底下刻了字，篆体，我不太认得。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辨出来——林小禾。
我的名字。
“这干嘛用的？”
“收着就行。”
我爸喝完了碗里的饺子汤，站起来。
“别丢了。”
他走了。我把印章用红布重新包上，放在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下面。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枚印章是什么。不知道它签过什么。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只知道它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而我爸这辈子好像就会做两件事：数钱和沉默。
这枚章，是他沉默的一部分。
5.
后面三年，小川越走越远。
他升了销售主管。月薪过了一万五。周敏的直播也做起来了，卖化妆品，一个月能赚七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万。
他们搬了家。从两居室搬到了一套三居室，城东的新小区，月租四千五。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租的——是买的。首付三十万，贷款七十万。
三十万的首付里，有十五万是找我爸借的。
我爸给了。没打借条。
但小川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套房子。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了周敏的一个同事。
那个女孩买了一箱酸奶，结账的时候认出了我。
“你是小川的姐姐吧？上次在他家暖房的时候见过你照片。”
我没去过暖房。
“他家那个小区不错。电梯入户，南北通透。”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一箱酸奶的价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十七块六。十二盒。每盒三块九七。
我为什么在算这个。
我给小川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买房了，恭喜。”
他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条。“姐，暖房的时候没叫你，怕你跑一趟太远了。”
太远了。
超市到他小区，公交四十分钟。
他结婚的时候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的婚礼。他嫌我带剩菜。四十分钟倒太远了。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