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笔录做了很多次。
第一次,我坐在安置点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女警、妇联工作人员和公益律师。
姐姐坐在我左后方。
她没有替我说话。
她只是把那袋草莓饼干放在我手边,拧开一瓶水,又安静地坐回去。
女警问:“你愿意从火车站那天开始讲吗?”
我握着笔,手指发紧。
纸上第一栏写着姓名。
我看了很久,才一笔一画写下:
尹南芜。
写到“芜”字最后一笔时,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洞。
女警没有催。
律师也没有催。
姐姐在我身后,呼吸很轻。
我终于开口。
从青州火车站,到灰色面包车。
从疤三,到阿良。
从邱家的八万八,到刘媒人的尾款。
从村委那张情况说明,到卫生院那本登记。
我讲得很慢,中间停了很多次。
有些地方我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有些地方我想起得太清楚,指尖会抖。
女警递给我纸巾。
“没关系,能说多少说多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
以前他们总要我把话说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说自愿。
说过得好。
说姐姐多管闲事。
现在终于有人允许我把话说得不完整。
后面的流程比我想象中更长。
DNA比对确认身份后,姐姐拿着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反复看那几行字。
“确认亲缘关系。”
七年里,她找过太多相似的人。
有的眉眼像我,有的名字像我,有的失踪时间像我。
每一次希望落空,她都要重新爬起来,再去下一个地方。
这一次,报告没有让她再摔回原地。
我的户口问题也开始处理。
瓦桥村那份迁入材料被调走,村委补签的说明成了调查材料。
所谓婚宴照片、视频、礼单,原本是他们想坐实关系的东西,最后全被收进证据袋。
照片里,我穿着红外套,脸上没有一点笑。
旁边刘媒人凑近婆婆说话时,被视频录下半张脸。
录音笔里,她提到尾款。
疤三提到车牌。
村长提到“别让外头知道”。
那些他们以为能盖住我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来,压回他们自己身上。
邱贵生被带走那天,姐姐问我要不要看。
我摇头。
我不想再看他装老实,也不想听他说什么夫妻一场。
女记者来过一次。
她很年轻,站在门口问我:“你愿意接受采访吗?我们可以打码,不拍脸。”
我手指下意识攥住袖口。
姐姐立刻看向我。
她没有替我拒绝。
她等我自己说。
我沉默很久,摇头。
“不拍我。”
女记者点头。
“好。”
我又说:“可以拍那条路,拍村口,拍那个客运点,拍寻人启事。别拍她们的脸。”
她听懂了。
“我会保护所有受害人隐私。”
我第一次发现,拒绝也可以不挨骂。
有一天,温嘉禾来安置点看我。
她带来一本作业本。
就是那本我塞过纸条的旧本子。
封皮已经卷边,最后一页书脊被重新粘好。
“这个,物证留存后复印了一份,原件暂时还要在警方那边。”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你写的字很小,我差点没找到。”
我看着那几个歪斜的字,忽然想起第一个晚上,我把纸塞进鞋底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姐姐走。
让证据出去。
温嘉禾轻声说:“那天村长找我谈话,我其实很怕。”
我抬头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怕工作丢了,怕他们说我挑事,怕以后在村里待不下去。”
她低头看手里的作业本。
“可我也怕,自己明明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她没有说自己多勇敢。
正因为她怕,我才觉得这一切像真的。
老赵也来做了证。
他说自己那晚在客运点看见邱贵生撕寻人启事,看见我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
他还承认,是他故意把饲料袋踢破,给门留了缝。
“我也有闺女。”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烟,却没点。
“就当给自己积点德。”
兰婶暂时被安置在隔壁县。
她还没准备好作证。
工作人员说没关系,会先保护她的安全,等她愿意再说。
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块地方松了下来。
这场救援没有把所有人一夜救完。
可有些门已经被推开。
有些人终于知道,门外有人。
我开始学习睡床。
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
可我头几晚总睡到地上,醒来时缩在墙角,手里还抓着半块面包。
姐姐发现后,没有问我为什么藏吃的。
她只在床边放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有饼干、牛奶、干净袜子,还有一只小夜灯。
她说:“想放什么都可以。”
我用了很久,才敢把面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篮子里。
姐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每天晚上都会起来看门锁。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怕门外忽然伸进一只手,把我重新拖走。
我叫她:“姐。”
她回头,眼睛发红。
我说:“锁好了。”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确认了一遍。
我们都还在山的影子里。
可至少,影子外面有灯。
一个月后,我去办新的***。
工作人员让我在回执单上签名。
我握着笔,手抖得很厉害。
姐姐站在旁边。
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想扶我。
最后她忍住了。
我一笔一画写下尹南芜。
字歪了,笔画也不稳。
工作人员看了看,盖章。
“好了,等通知来取。”
没有人骂我慢。
没有人说我没用。
我把回执单拿在手里,看见纸角被自己捏出褶皱。
姐姐问:“想吃什么?”
我很久没回答。
她耐心地等。
街边有一家小面馆,热气从玻璃门里冒出来。
我看着招牌,终于说:“我不想吃面。”
姐姐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那就不吃面。”
这是我出来后,第一次说自己不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