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临时安置点在县妇联旁边的一栋小楼里。

房间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脚不敢完全踩在地板上。

太软的床、太亮的灯、太安静的走廊,都让我觉得不真实。

工作人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告诉我姐姐在外面。

“你现在可以选择见,也可以先休息。”

选择。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愣了很久。

这些年,没人问过我要不要。

要吃什么,要穿什么,要去哪儿,要见谁。

他们只会说:你得听话。

我捧着水杯,指尖贴着杯壁。

“让她进来吧。”

门打开时,姐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她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了,眼下青得厉害,像很多天没睡过。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手腕,再看我的脚,最后才看我的脸。

“我能进来吗?”

我点头。

她走进来,坐在离我两步远的椅子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纸巾、笔录纸、还有一袋没拆封的饼干。

没人先说话。

我低头看那袋饼干。

包装袋上印着草莓味。

姐姐以前总买这个给我,我嫌太甜,她每次都说:“小孩不吃甜的,日子会没劲。”

现在我二十四岁了。

她还把草莓饼干放在手边。

姐姐忽然开口。

“你那天说怕我。”

我手指一僵。

她声音很低,却不软。

“你知不知道,我回到镇上之后,坐在***门口,一直在想这句话。”

我没抬头。

“我想过你被威胁了,想过你在骗我,想过你真的恨我。”

她停了停。

“我甚至想过,你在山里待了七年,可能已经不想认我了。”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姐姐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意。

“尹南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抬头看她。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擦。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真的信?”

我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牺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我拼命锁住的那扇门。

我低下头,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指背上。

姐姐立刻起身,却又硬生生停住。

她怕吓到我。

我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就掉了。

“上一回。”

我说。

姐姐怔住。

“什么?”

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我做过很长一个梦。”

我没有说重生。

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可那段记忆太真,真到每一次闭眼,我都能听见姐姐被按在堂屋里时,红绳断开的声音。

“梦里你也找到了我。”

我声音很轻,“你说带我回家。后来村里人追上来,你跟他们谈,说彩礼你退,说钱你还,说你留下陪我几天。”

姐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南芜……”

“你留下了。”

我看着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件红衣。

“他们把你锁在西屋。第二天,有人来相看你。你把我推到窗边,让我跑。”

姐姐的手抖起来。

我继续说:“你的红绳断在窗框上。我没跑出去。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时钟的声音。

姐姐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去。

她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所以你那天推开我。”

“我不敢让你进来。”

我终于看向她。

“我怕我回家的路,是用你的一辈子换的。”

姐姐捂住嘴,肩膀颤得厉害。

我以为她会抱我。

会像以前那样,先把我搂进怀里,再说没事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南芜,救你不是拿我去换。”

我愣住。

她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到桌上。

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得厉害,可结还在。

“我找你七年,不是为了死在山里。”

她声音沙哑,却很清楚。

“我想带你回家,也想自己活着回家。我第一次进山太急,太笨,差点又被他们拖进去。后来我明白了,你推开我,是怕我冲动。”

她看着我。

“可你也要明白,我不是只能被你保护的姐姐。”

这句话让我怔了很久。

姐姐把那袋草莓饼干推到我面前。

“我会怕。我也会崩溃。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在车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眼泪又涌出来。

她却笑了一下。

“但我没追车。”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疼。

“我看见了。”

“我去找律师,找妇联,找温老师,找许护士,拿录音,补材料,盯车牌。”

她一项项说得很慢,像在告诉我,也像在告诉她自己。

“这一次,我没有留在山里。”

我低头看那根红绳。

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姐姐轻声说:“我可以抱你吗?”

我咬住唇,点头。

她走过来,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一件满是裂纹的瓷器。

可真正抱住我的那一刻,她的手臂还是紧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得没有声音。

我僵了很久,才抬起手,轻轻抓住她的衣服。

“姐。”

这个字出口时轻得像气声。

姐姐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我又喊了一遍。

“姐。”

她用力应我。

“我在。”

我闭上眼,眼泪落在她肩上。

七年了。

我终于又有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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